阿巧沉默而又沉着，一副莫测的样。然后，站起来铺床叠被，始终不作一声。

就班服侍到底，她才开：“起来吃吧！”

然而这天的心情却有些不同。不过转念之间，还是不肯放弃这份乐趣，从床上一个虎似地下地来，倒吓了阿巧一下。

胡雪岩想了一会，语意嗳昧地说：“我们这样也不是个长局。”

“小爷叔，你还想下不为例？这句话千万不能说，说了她反而生气；喔，已经有两了，还不够，倒又在想第三个了！”“你的话不错，随你怎么说，只要事情办成功就是了。”“事情怕不成功！”七姑沉了好半晌说：“为小爷叔，我这个钉也只好碰了！不成功，可不能

“人都快来了，住的地方还不知在哪里；不是笑话？”“这两天事情多，还没有功夫去办这件事。等明天刘三爷走了再说。有钱还怕找不到房？不过——？“怎么？”阿巧转脸看着他问：“怎么不说下去？”“房该多大多小，可就不知了。”

“睡吧！”胡雪岩拍拍腰际，肚里倒饱了，心里空落落地，有儿上不天，下不地似的。

“难！”七姑大摇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婶娘现在当家，她定的规矩又在理上；连老太太也不便去坏她的规矩，何况我们晚辈的？”

“这个辰光，只有吃心。馄饨担、卖湖州粽茶叶的，都来过了。”阿巧问：“莫非你在古家没有吃饱？”“本就没有吃！”

“你到底有啥心事？快快地说。牵丝扳藤，惹得人肚。”

“是的！”

坐在梳妆台畔吃临睡之前的一顿宵夜，本来是胡雪岩每天最惬意的一刻，一面看着阿巧卸妆；一面听她用吴侬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有趣而不伤脑的闲话，自以为是南面王不易之乐。

“你不必胡思想。”他不自觉地说：“等我好好来想个办法。”

“这又奇了！多少人住多大的房，难你自己算不来？”

一句，心里立刻就了。“这是喜事！”她很勉地笑着说。

这一静下来，胡雪岩的心思集中了；发觉自己跟阿巧之间，只有两条路好走，一条是照现在的样；再一条就是各奔西东。

“这又是啥理？”

胡雪岩没有什么人可请教，惟有仍旧跟七姑商量。“七，住在一起这个念，不必去提它了。我想，最好还是照现在这个样。既然你不肯替我隐瞒，好不好请你替我疏通一下？”

“还不晓得。”

“还不是为了你！”胡雪岩说“住在外面，我太太不答应；住在一起，你又不愿意。那就只好我来动脑了。”阿巧不作声。她是明白事理的人，知胡雪岩的难；但如说谅他的难，愿意住在一起，万一相得不好，下堂求去，不但彼此破了脸，也落个很坏的名声：“跟一个，散一个。”倒不如此刻狠一狠心，让他去伤脑；看结果如何，再作理。然而抚之意不可地。她从被底伸过一只手去，住胡雪岩的左臂，表示领情，也表示倚靠。

“唉！”胡雪岩摇摇“不去说它了。再拿些盐饼来！”他不说，她也不问，依言照办；然后自己坐下来卸妆，将一把发握在手里，拿黄杨木梳不断地梳着。房间里静得很，只听见胡雪岩“嘎吱、嘎吱”咬饼的声音。

“老太太哪天到？”阿巧突如其来地问。

“为啥？菜不胃？”

“你是说，要我替你去跟婶娘说好话，让你们仍旧在外面住？”

有何心事，以她的聪明机警，熟透人情，哪有不知之理？这样故意装作不解，自然不是好兆；胡雪岩在女人面前，不大喜用心，但此时此人，却成了例外，因此以沉对沉，笑笑答：“心事要慢慢猜才有味。何必一下揭破？”

“快了！”胡雪岩说“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住在哪里呢？”

“没没脑你说的是啥？”

“你这个人！”她白了他一“今朝真有邪气。”“得乐且乐。”胡雪岩忽然觉得肚饿得厉害“还有什么好吃的？”

阿巧无奈其何，赌气不作声；叠好了被，伺候他卸衣上床。然后将一盏洋灯移到红木大床里面的搁几上，捻小了灯；让一团朦胧的黄光，隐藏了她脸上的不豫之。

“喜事倒是喜事，心事也是心事。阿巧，你到底怎么说？”“什么怎么说？”她明知故问。

阿巧没有说话，但也不是灯下垂泪；放下手中的茶壶，将坐在洋油炉上的一只瓦罐取了下来，倒熬得极的汤，另外又从洋铁匣里取七八片“盐饼”盛在瓷碟里，一起放在梳妆台上。接着便替胡雪岩脱下靴，上一双绣鞋。

阿巧颜一变，将低了下去，只见她睫闪动，却不知她中是何神？于是，胡雪岩的心也了，站起来往床上一倒，望着帐发楞。

“就是多少人算不来。”胡雪岩看了她一，有意转过脸去；其实是在镜里看她的表情。

“七姑烧的吕宋排翅，又是鱼生，偏偏没福，吃不下。”

“什么晚辈不晚辈。她比较买你的帐；你替我去求一次情，只此一回，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