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姑没有再说什么，低着走了。

他们师弟的情一向厚，自然先谈些旅途情况之类的闲话。说不到几句，听得七姑的声音；接着便现在他们面前，妆艳抹，一张银盆大脸，白的格外白，红的格外红，加以首饰炫耀，更令人不可视。

老司务哪里肯放，但是也不能照数付价；摸十二两现银，到货主手里；此人不肯接，磨吵，十四两银成。

在古家吃了饭，师弟二人，同车而；古应将他送到了船公司，自己便到他的地产的号里，派“店老司务”去买蟹；特为关照：只要好，价钱不论。

“十五两银，还说克己？”

“师娘要门？”萧家骥站起来招呼。“是啊，有两个远来的亲戚，去见见上海的市面。逛逛洋行兜兜风——。”

“不要这样，”她又气又急地喊“你们在什么？”

“就为的有人陷在长那里，消息不通，生死不明；教人牵挂肚，所以说人没有味。”说着，便是满脸不。“顾不得那么多了。”古应用劝的语气说：“你们去逛逛散散心；晚上回来吃蟹。”

“要就要，不要拉倒。你要晓得，蟹在嘉兴不贵，这一路到上海，是拿命换来的；难不值五钱银一个？”说着，就要来夺回他的货。

事突兀，七姑了枪法，倒是萧家骤比较镇静：“师父，你让胡先生先坐定了再说。”

古应很得意了，先跟胡雪岩合作丝茶生意，很发了财；及至江浙局势大变，丝茶来路中断，改行经营地，由于逃难的富室大族，纷纷涌向上海租界，地价大涨特涨，越发财源茂盛。而且近楼台，选地鸠工购料都方便，所以在新辟的二路上，造了一所极致的住宅；一家三——七姑生了个儿；倒用了上十的下人。

“这是虚极了！”古应对他妻说“这时候还不能多吃东西；你把那枝老山人参拿来。”

“胡先生呢？”萧家骥问：“不晓得在杭州怎么样？”

得事毕，已在秋，萧家骥方得空去看古应。

老司务却不肯要，无奈七姑执意要大家分尝，只好带了回去。然后亲自下厨，指挥厨用紫苏蒸蟹。接着又开箱找一银餐，小钳、小钉锤，得极其玲珑可。

古应就捉他妻话中的漏，七姑听惯了不理他，自己往下说：“中午请客人吃番菜；下午去看西洋戏。晚上还没有定，要不要在一起吃饭？”

“这时候哪里有功夫说话？”古应不耐烦地促：“还不快搬藤椅来？”七姑赶回指挥丫，搬来一张藤椅，铺上褥；男仆们七手八脚地将胡雪岩扶着躺下，她这时才发觉，胡雪岩一条受伤了。

“快请医生来！拿姜汤！”古应一叠连声地吩咐：“熬粥！”

正在吃得闹的当儿，只见人影幢幢，有人声、也有脚步声——七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这情形，一下吓得手足发、脸苍白；因为她家在她六岁的时候，遭过一阵火灾，当时的情形就是如此，快三十年了，印象不消，余悸犹在。

这是因为胡雪岩已经两个月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坐只小船一路逃

“没有信来。”古应忽然下两滴泪“这么一个好朋友，看他失陷在里面，也不晓得将来还有没有见面的日？这两天晚上跟你师娘谈起来，都是一整夜睡不着觉。”

“吉人天相！”萧家骥劝他说“我看胡先生，不他的相貌、情、行为，都不象是遭劫的人。再说，以胡先生的光、心思，又哪里会坐困愁城，束手无策？”这几句话很有用，古应想了好一会，说：“我也怎么样都看不他是短命相。”

一句话没有完，只见男仆扶一个人来；七姑越发惊心，但总算还好，一瞥见古应是好好的。他抢上几步，亲手揭开门帘，不断地喊：“扶好，扶好！”又空向里说了句，自是对七姑而发：“快叫人搬一张藤靠椅来！”惊魂初定的七姑问：“谁啊？”

古应亦不免黯然“局势很坏。”他摇摇“杭州只怕就在这几天完。”

有这一句话，事情就好办了。那老事务也很能，到内河码上等着，等到一只嘉兴来的船，载来十几篓蟹；明手快，先把住一篓好的不放手，然后再谈价钱。“五钱银一个，大小不论；这一篓三十二个，格外克己，算十五两银。”

胡雪岩那边坐定下来，已有丫端来一碗红枣姜汤，他一面喝，一面气，手在发抖、在，那副样看在七姑里，视线立刻就模糊了。

“七！”满脸于思，憔悴异常的胡雪岩勉笑了笑，一嘴森森的白牙“是我。”

七姑一听心就酸了；急急往门迎了去，正好男仆扶着胡雪岩到门，灯光映照，哪里还认得来？“是小爷叔？”

“不必了！晚上回家吃饭。这两天蟹好，我去一篓蟹来。”“对！”七姑大为兴“今年还没有好好吃过一顿蟹。”接着又叹气；“遭劫！兵荒，蟹的来路都断了。这个年，人真没味。”

将蟹送到古家，七姑刚好回家；拿蟹来看，只见金紫背，壮硕非凡，取来放在光如镜的福建漆圆桌上，八足立，到横行。那老司务看着，就不由的咽唾沫。七姑本厚，也会人，当即便对老司务说“买的多了，你拿几只带到号里，跟同事分着尝尝，说着便从篓里拎了一串来，恰好五尖五团，整整十个，就手递了过来。

“这么冷的天去兜风？”古应打断她的话笑：“你在发疯！”

“好了，好了，不要不知足了！”古应说“你住在夷场上，不忧穿、不忧吃，还说人没有味；那末陷在长那里的人呢？”

“真是小爷叔？”七姑双泪“怎么成这个样？”

不知从哪里闪来一个萧家骥，接说：“胡先生！”“哪个胡先生？”“还有哪个？小爷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