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极明白的人。”

“当然，当然。”胡雪岩说，”多的日也耽搁下来了，不争在这两天。”他是如此，裘丰言更不在乎，这一夜照样开怀畅饮，听老太爷谈他当年走南闯北，涉历江湖所遭遇到的奇闻异事，直到宵不倦。

女主人的，也在殷勤留客，胡雪岩当着尤五嫂的面，不便多说什么，只好向七姑使个。

“照此说来，这位老太太对外的事情，也很明白？”

“早先，这几年不大了。”老太爷又说“早先不但他们帮里的事，还江湖上的闲事，提起俞三寡妇，真个是响当当的字号。”

听胡雪岩讲完，老太爷兜一揖：“老弟台，你这条计策，帮了我的大忙，保全了我们白老弟兄的情，激之至。不过虽拿余太君把他压了下去，他的难也要替他想想，这归我来办。你们不必了。”

谈到这里，就该上一件事，派人去把俞武成找来，老太爷不知他此刻在何？但漕帮的声气甚广，只要代一句下去，大小码，旦夕皆知，自会找人来，而况俞武成亦非无名小卒，找起来更容易。只是要看他是近是远，在近来得快，在远来得慢，日无法预定。

因此，回到尤家，他问芙蓉：“你要不要到苏州去玩一趟？”

七姑大方得很，说是请胡雪岩、裘丰言到她屋里去谈。“小”的闺房，又有芙蓉在，裘丰言自然不便内。

“现在不叫俞三寡妇了，大家都叫她三婆婆。我见过的，去年到松江来，说要收我女儿，后来算算辈分不对，才不提起的。”

就在这一番闲谈之中，胡雪岩已筹划好一条极妥当的计策，不过行此计，少不得一个人，先要跟这个人商量好了，才好跟老太爷去谈。

“我先要跟老太爷谈一谈。请你先预备，我们说走就走。”

“装糊涂我会。”老太爷问：“你们啥时候动？”

说到这一句，裘丰言恍然大悟，兴地端起一大杯烧酒：“这下我非浮一大白不可了！”

“七！”胡雪岩无可奈何，只好这样说：“你请过来，我有句话说。”

“九十岁的老太太，还能远门烧香。倒健旺？”

“对。”

“这都是叫长害的。”胡雪岩说“不闹长，他好好在杨州、镇江，何至于此？所以俞老跟‘他们’搞在一起，我真不懂！”

“大家敬重他，也就是为此。”老太爷说“他今年六十七，到了九十岁的老娘面前，还会撒。想想也真有趣。”

谈来谈去谈到俞武成“松江是‘疲帮’，他们那一帮是‘旺帮’，所以武成在我们这伙人当中，是公，嫖赌吃着，样样来，样样。”老太爷不胜慨地说“哪晓得快活了一辈，老来苦！”

一说自然明白，七姑也认为芙蓉跟着到了苏州，阿巧一见，当然什么话都说不，这是个极好的挡箭牌。于是悄悄劝尤五嫂，不必留。至于芙蓉，听说有此关系，随即也改

“装就要装得象。我们明天就走，回也不再到你老这里来了。怕一见俞老，反而不好。”

“在镇江？还是扬州？”

“老裘不会不兴，我一说来就晓得了。七，我问你个人，你晓不晓得？”胡雪岩说“俞三寡妇！”

“是的，意思是这个理。不过有一法。”胡雪岩说“我动到这个脑，主要的是不让老太爷为难。我想这样，你看行不行？”

“老裘，你少喝，今天还有事！”

“也他们帮里的事吗？”

“好极了！照此说，她很喜你的。七，你要陪我到苏州去一趟。”

“不！那两个地方怎么还能住？”老太爷说“搬在苏州。去年到杭州烧香，路过松江，在我这里住了几日。”

“这样看起来，倒是位孝！”裘丰言说“可敬之至。”

这双簧，在老太爷这面轻而易举，只要找了俞武成来，当面跟他说明：胡、裘二人，上门重托，他因为答应俞武成在先，已经拒绝。同时告诉他，说俞三婆婆派人来寻过，留下了话，叫他立即赶回苏州，有急大事要谈。

“他也不敢不孝顺。”老太爷又说“武成后来帮，也亏得我这位俞三婶。当时俞三叔一死，还没有儿，帮中公议，由他家老五代。遗腹生下来，如果是女的，不必说，是男的，到二十岁，俞老五‘推位让国’。哪晓得俞老五黑心，到时候不肯让来。又是俞三婶面，告到僧运总督那里，官司打赢，武成才能够‘承父业’。”

“那自然见机行事。此刻连我自己都还不晓得该怎么说？”

这一层，胡雪岩自燃已有打算，分派裘丰言去办，请他当天赶到上海，转告刘不才，采办两支吉林老山人参，另外再三样宜乎老年人服使用的礼，由裘丰言带到苏州，仍旧以阊门外的金阊客栈为联络聚集的地。

“人心都是的，小爷叔这样尊敬她，我再旁边敲敲边鼓，三婆婆一定肯面预。只要她肯说一句，俞师叔不敢不依。好的，我准定奉陪，什么时候走？”

“还在！”

“不要！我们真正是通家之好，你一起去听听，省得回我再说一遍。”

这个人就是七姑。回到尤家已经夜，不便惊动。第二天一早起，匆匆漱洗，便唤过来伺候他的小厮，去通知，立请七姑有要事商量。

”

胡雪岩的法是，备一笔重礼，跟裘丰言俩肃衣冠，去拜访俞三婆婆，见面明来意，要说老太爷因为已经答应了俞武成，不便尔反尔。万般无奈，只有来求教俞三婆婆，应该怎么办？请她说一句。

“是不是俞师叔的老娘？”

听到最后一句，老太爷很注意地望着他，好久，才说：“老弟台，你虽是空，漕帮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说句实话，二百年下来，现在的时世，不是翁、钱、潘三祖当年立家门的时世了。长初起，我们漕帮看得两‘秀’很重。哪晓得越来越不象话，天下还没有到手，常名教倒已经扫地了。什么拜天地不敬父母，什么‘男行’、‘女行’，乌七八糟一大堆。现在小刀会刘丽川也在拜天地了，这些情形我也看不惯。所以，你如果能劝得武成回心转意，不帮长，这就不算在江湖上的义气有亏缺。不过，我不晓得你要怎么劝他？”

“健旺得很呢！”老太爷说“这位老太太，当年也是好角。俞三叔——武成的老爹，是叫仇家害死的，她带了一把果刀找上仇家的门去，见面就是一刀！来就到衙门，县官倒是好官，说她替夫报仇，当堂开释。那时她还有四月的在，生下来就是武成。”

“我没有啥好预备的。”七姑说“倒是送三婆婆的礼，小爷叔你是怎么个打算？”

“原来俞老是遗腹！怪不得孝顺。”

于是，裘丰言跟着胡雪岩到了老太爷那里，开说到“辞行”老太爷不解所谓，为诧异。

“喔！”胡雪岩问：“她娘还在？”

“这也没有叫老太爷劳神的理。”胡雪岩说“老实奉告，洋枪上是有一笔回扣的，我们就拿这笔钱俞老一个朋友，在苏州见着了他，我当面跟他谈，一定可以摆平。反正你老只要假装糊涂好了。”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免得你老人家在俞老面前为难。”胡雪岩说。

“老弟台，你见了武成，这些话要当心。他有样坏病：不肯认错！不说还好，一说偏偏往错里走。除非他老娘说他，他不敢不听，不然，天王老说他一句错，他都不服。”

“我跟老裘，好比焦赞、孟良，预备把余太君去搬请来。不过你老要跟我们唱双簧。”

七姑和芙蓉，却是莫名其妙，于是胡雪岩约略将俞武成打那票枪械的主意，以及老太爷如何为难的情形，略略谈了些。这些七姑不等他了再讲下去，也就明了他们的用意了。

“什么事？”七姑接说“裘老爷来，没有啥款待，只有酒。小爷叔，你不要拦他的兴。”

“小爷叔，你是想搬三婆婆来，压俞师叔？”

“我晓得你心里急，不过急也无用，事情是总可以摆平的。”老太爷说“难得相聚，且住两日再说。”

这个用意，不易了解，七姑心直，当时就说：“小爷叔，你有话尽说，怕啥？”

“一定，一定！”

听得这话，裘丰言只好相陪。到七姑住的那间屋，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一桌早饭，松江人早餐吃饭，裘丰言颇新奇，不但有饭还有酒，这在他倒是得其所哉，欣然落座，举杯便喝了一大。

“既然这样说，我就不留你们了。不过，在苏州把事情说妥当了，无论如何再要到松江来往两天。”

“我懒得动，而况你们两三天就回来了，尤五嫂跟我也很谈得来，我就一动不如一静了。”

两人辞了来，裘丰言当即动到上海。胡雪岩心里在想，意料不到的，又有苏州之行。既然有此机会，阿巧的纠葛，应该理个清楚，巧的是有芙蓉，大可以拿她作个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