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阿巧比较沉着“何学台穿啥衣服来的？”她问。

“这还好！”胡雪岩接说：“来不及了，我也只好便服相迎。”说着，他便走了去，阿巧也赶将屋里刚刚倒散未曾归理的行李，略略收拾了一下，在窗张望，只等何桂清一到，便要回避。

于是胡雪岩引路，将何桂清引到自己屋里。就这几步路，主人的转了好些念，他发觉情况很尴尬，二品大员拜访一个初，地又是在客栈里，既没有象佯的堂奥可以容纳贵客，又没有听差可以供奔走之役。这样就很难讲官场的仪节了。

这是打的一个“过门”既是便服，又是这样的称呼，本就没有以官场礼节参见的打算，何桂清是绝聪明的人，一听就懂，再替他设地想一想，倒又佩服他这别一格的置，因而笑：“雪岩兄，不要说杀风景的话。我听雪轩谈过老兄，神已久，要脱略形迹才好！”“是！恭敬不如从命！”胡雪岩一捐到地，站起来说：“请里面坐吧！”这才真的是脱略形迹，一见面就延内室，何桂清略一踌躇，也就走了去。一门却又赶退了来，因为看到一闺阁中用的镜箱，还有两件女衣。

“说实话，是阿巧的主意。”

“幸会之至。”说着，何桂清又移动了脚步。

“老兄真是福气人！”何桂清指着阿巧说：“隽侣又携，载酒看山，不要说是这世，就是承平时节，也是人生难得之事。”

“不敢当，不敢当！请起来。”

“喔，你见着何学台没有？”

何桂清是走到第二中门遇着胡雪岩的。虽然穿的便衣，但跟着两名青衣小帽的听差，便能认他的分，胡雪岩却还下敢造次，站住脚一青，这位来客年纪与自己用仿，生得极白净的一张脸，这模样与王有龄所形容的何桂清的仪表，完全相符，便知再不得错了。

“见是没有见着。不过听他们二爷来说，学台很兴。”

“谢谢！”何桂清目光随着她那一双雪白的手转，蓦然警觉，这忘形的神态是失礼的，便收拢光，看着胡雪岩说：“雪岩兄是哪天到的？”

“穿的便服。”

因为如此，他便依从了她的意思，不勉她一起游。但打算一个人去逛逛，这得先跟阿巧请教，正在谈着苏州城里的名园古刹，突然发现金阎栈的掌拒，行匆匆，直奔了来。

“盛情可之至。”何桂清拱拱手“不知雪岩兄有儿日勾留？”

“今天刚到。”

“不，到上海有几天了。”胡雪岩说“本想请个人来送信。因为久慕云公，很想见一见，所以专诚来一趟。”

不说耽搁说勾留，这些文绉绉的话，胡雪岩是跟嵇鹤龄相得有了些日，才能听懂，因而也用很雅饬的修辞答：“此来专为奉谒。顺访一访灵岩、虎丘，总有三、五日盘桓。”

何桂清还在迟疑之际，突然前一亮，就不肯再退去了，望着走几步路如风摆杨柳似的阿巧，向胡雪岩问：“怎么称呼？是如嫂夫人？”

男女授受不亲，不便动手去扶，到底让阿巧跪了一跪，她站起来说一声：“何老爷请坐！”然后翩然走了去，听她在喊客栈里的伙计泡盖碗茶。真是当自己人看待，何桂清也就不再拘束，坐在窗前上首一张椅上，首先向胡雪岩谢：“多蒙专程下顾，隆仪尤其心。天南万里，何况烽火，居然得尝家乡风味，太难得了。”

“宝眷大此，不好唐突！”

“从杭州来？”

兴的是收到五千两银，还是四云南土产，或则两者兼而有之？胡雪岩就不知了。不过不怎么样，都算是得阿巧的力。

索当他自己人！胡雪岩断然作了这样一个决定，首先就改了称呼，何桂清字云，便仿照“雪公”的例，称他“云公”

“不敢当此称呼！我是胡雪岩。”

心里如此七颠八倒的在想，一双勾魂摄魄的睛，便不住看着何桂清。那位阿巧中的“白面书生”心里也是说不的滋味。

“不是！”胡雪岩说：“云公叫她小名阿巧好了。”

“何大人！”他迎面请个安说：“真不敢当。”

听这一说，胡雪岩倒有些着慌，第一，没有听差“接贴”第二，自己该穿公服肃迎，时间上来不及了。所以一时有手足无措之。

“请起，请起！”何桂清拱拱手说：“想来足下就是雪岩兄了？”

接客座，他这样说：“公云，礼不可废，请上坐，让我这个候补知县参见！”

“没有好东西请何老爷吃，意思意思。”阿巧捧了四个果碟走过来说，四个果碟是她带在路上的闲，一碟洋糖、一碟枣、一碟杭州的香榧、一碟是昆山附近的黄埭瓜。

阿巧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估量必是在说自己，而且料定是好话。再看这位“何老爷”是“白面书生”的模样，不已经上了红，说来有些叫人不能相信，转念又想“说书先生”常常讲的，落难公中状元，放作“七省巡”随带上方宝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怕正就是象前“何老爷”这样的人。

“不妨，不妨。”胡雪岩一面说，一面便喊：“阿巧，你来见见何老爷。”

就这对答间，阿巧已经笑叫一声：“何老爷！”同时盈盈下拜。

“可人，可人！”何桂清的视线又落在正在装果碟的阿巧上。

“胡大老爷，胡大老爷！”掌柜说：“何学台来拜，已经下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