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没有工夫谈。开了船再说。”

“对！”胡雪岩颇为嘉许“你能看到这一，就见得你脑清楚。我劝你在生意上结，不光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你最多拆我两次烂污，第一次我原谅你，第二次对不起，要请你卷铺盖了，如果烂污拆碍太过，连我都收不了场，那时候该杀该剐，也是你去。不过你要晓得，也有人连一次烂污都不准人拆的，只要有这么一次，你就吃不开了。”

于是五个人分三路。胡雪岩把陈世龙带到家。胡家大非昔比了，胡太太很能，在丈夫到湖州去的一个月中，收拾得门焕然，还用了一个老妈，一个打杂的男工，这时还都在等候“老爷”回家。

“一天到晚坐船也坐厌了。”胡雪岩笑“还是去逛城隍山的好。”

等陈世龙一走，胡雪岩也就睡了。临别前夕，夫妇俩自然有许多话要说，谈到半夜，人是倦了，却不能安心梦，心绪零，一直在想王有龄，担心他到新城，生命有没有危险，公事会不会顺利？

这微妙的神情，老张看不来，刘庆生更是如蒙在鼓里，甚至连阿珠自己都没有觉察有什么异样，但胡雪岩心里明白，向陈世龙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喏！都是他。”

听这话胡雪岩到歉然，心情便越发沉重“嗐！”他突然站起来“我今天不走了！王大老爷的公事有麻烦，我走了对不起朋友。阿珠，你叫他们停船。”

这话让陈世龙很难回答，虽已取得默契，却不便自如何向阿珠献殷勤？想了想答：“我都照胡先生的话。”

最好的一家本地馆，就在城隍山脚下，吃完逛山，正好顺路，自然一致同意。于是刘庆生作东，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上城隍山去品茗纳凉。这夜月明如昼，游客甚多，树下纳凉，胡雪岩跟老张和刘庆生在谈近来的市面，阿珠和陈世龙便小声闲话。杭州的一切，他不如她熟，所以尽是她的话，指着山下的万家灯火，为他介绍杭州的风。

胡雪岩觉得阿福很会办事，十分满意，但他还未接，陈世龙就先说了：“今天晚上下船！回我带了挑伕去，也省得你走一趟。

“好！”胡雪岩说“你就照这样好了。不过生意上也要当心。”这是警告他，不要陷溺在阿珠的巧笑语之中。

他这番话，等于定了个规约，让陈世龙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对待手下的态度。不过陈世龙，绝没有半因为可容许拆一次烂污而有恃无恐的心思，相反地，这时候暗暗下了决心，在生意上非要规规矩矩地个样来给胡雪岩看不可。

“我要托世龙帮我收拾行李，我们先走，轿你们坐了去。”胡雪岩又对刘庆生拱拱手说：“你也请回去吧！”

问起路上的情形，陈世龙说一路都很顺利，不过听到许多消息，各地聚众抗粮的纠纷，层不穷，谣言极盛，都非好兆。因此，他劝胡雪岩当夜就下船，第二天一早动，早早赶到松江地界，有尤五“保镖”就可以放心了。

为妙。

“王大老爷怎么样？”

他是指陈世龙。阿珠一面说，一面拿手指着，风自然而然地瞟了过去。话中虽带着埋怨，脸和声音却并无责怪之意，倒象是陈世龙怎么说，她就该怎么听似地。

这言外之意，陈世龙当然懂，到底年纪还轻，脸有些红了。但此刻不能装糊涂，事实上他也一直在找这样一个可以表示忠心的机会，所以用极诚恳坦率的声音答：“胡先生，你尽请放心，江湖上我虽少跑，江湖义气总晓得的，胡先生这样待我，我拆烂污对不起胡先生，将来在外面还要混不要混？”

“既如此，你就再多请一位‘堂客’。”

这时

“行李都收拾好了。”打杂的男工阿福，向“老爷”代：“约了两个挑夫在那里，行李是不是今天晚上就发下船，还是明天一早挑了去。”

“我们商量商量，到哪里去吃饭？”刘庆生还把阿珠当胡雪岩的心上人，特地征询她的意见：“‘皇饭儿’好不好？”

“只得两轿。”陈世龙说：“胡先生坐一。”

这样说停当，阿福立刻去找挑伕，趁这片刻闲空，胡雪岩问：“一路上，阿珠怎么样？”

“那你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找罪来受？”胡雪岩这样笑着问。

阿珠有些恋恋不舍，但终于还是站了起来。陈世龙却是一言不发，抢先下山。胡雪岩心里奇怪，不知他去什么？这个疑团直到下山才打破，原来他是雇轿去了。

因为如此，他就不去打听这件事了。自己跟张胖和刘庆生去碰，把他到上海这个把月中，需要料理或者联络的事，都作了妥帖的安排。三天工夫过去，丝船到了杭州，陈世龙陪着老张到阜康来报到。

“到底啥事情？”阿珠问：“这样愁眉不展，害得大家都不开心。”

“一夜没有睡着。”胡雪岩答：“我在担心王大老爷。”

“何必你自己去？”胡雪岩说“叫世龙走一趟，先接她到这里来再说。”

听得这话，陈世龙连声答应着，站起来就走。等了有个把时辰，两乘小轿，抬到门前，阿珠走下轿来，只见她破例着条绸裙，但盈尺莲船，在裙幅外面。走起路来，裙幅摆动得很厉害，别人还不曾摇，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条断命的裙，我真正着不惯！”

“好的。明天一早我来送行。”

“是的，我去接她。”

还有一呢？不用说，当然是阿珠坐。胡雪岩心想，自己想是沾了她的光，其实可以不必，我家甚近，不妨安步当车。阿珠父女回船的路相当远，不如让他们坐了去。

解缆开船，也得要些工夫，胡雪岩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喝茶，懒得开，自从与王有龄重逢以来，他的情绪从没有象这样恶劣过。

“是，是。”刘庆生知胡雪岩指的是阿珠“今天夜里的月亮还很好，我请大家到西湖上去逛逛。”

“胡先生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走了。”他又问：“明天一早，要不要来接？”

“世龙兄这话很实在。胡先生早到早好。今天晚上我个小东，给胡先生送行。”刘庆生又面邀老张和陈世龙说：“也是替你们两位送行。”

等船一停，老张和陈世龙不约而同的搭了板，都来到胡雪岩舱里，查问原因。

“不必，不必！我自己会去的。”

“怎么这时候才来？太都好了！”阿珠一见胡雪岩上船，就这样埋怨地问。

到得二更将近，老张打个哈欠说：“回去吧！明天一早就要动。”

“就是城隍山！主从客便。”刘庆生问老张：“令媛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