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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章(2/10)

他有个幕友姓赵,绍兴人。这个赵师爷从咸丰十年,何璟当安徽庐凤时,延致幕,追随他已有二十多年。赵师爷本来专习刑名,但也得一手好诗,谈吐亦很风雅,所以东翁扶摇直上,由监司而巡抚,由巡抚而总督,对于刑名方面,虽不必再如何借重,却自然而然成了一名清客。谈诗论艺之暇,藻鉴人,评论时局,颇有谈言微中之,竟成了何璟的“不可一日无此君”的密友。

“啊,啊!”何璟大有所悟:“你这话有意思了。”

“幼翁,”张兆栋立刻献议:“纸上谈兵,恐怕无裨实际,我看不如请幼翁先海,将全省岸巡阅一遍,再定筹防之计,比较切实。”

“先不谈将来,且说前。丰即令眷风得意,一时亦结不到大帅的位,如

“那当然。”穆图善说“只是闽防力薄,不知北洋方面,是不是肯力帮助?”

“安!”张佩纶只答了一个字,这一个字比“衔天宪”还要尊贵,是等于太后和皇帝亲自回答。

张兆栋虽很起劲,而何璟对巡一事,却不大兴趣,因为一则以总督之尊,伴着张佩纶同行,到底孰主孰从,不甚分明,未免尴尬,再则战守之责,实在有些不敢承担,不如趁此机会推卸给张佩纶。

赵师爷不响,咳嗽一声,向左右看了一,侍候的听差会意,都退了去。

“大帅明白就好。”赵师爷用筷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李”字“丰此来,就等于他来。和也罢,战也罢,必有‘锦’付予丰,到时候自见妙用。大帅何妨坐享其成?当年官文恭在湖北的情形,大帅莫非倒记不得了?”

“你没有听说吗?”何璟反问一句:“丰欺人太甚!我真正年不利。”

行完这仪注,张佩纶才恢复了他自己的分,依次与地方大吏见礼——这时就不能不叙翰林的礼节了。

看倒没有看什么,听却听了不少。穆图善对于福建的防务,相当了解,颇不满何璟的纵容将。谈到福建的武官中,声名最坏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署理台湾镇总兵杨在元,此人籍隶湖南宁乡,早在同治年间,以督标中军副将,调署台湾总兵,因为吃空、卖缺,为人参奏,解职听勘,且以供词狡诈,下狱刑讯,面搞得非常难看。那知到了光绪三年,不知怎么走通了何璟的路,竟以“侵冒营饷,已照数赔缴”奏结,开复原官。

“自然是省。上当面代,福建的应兴应革事宜,让我不妨先问一问穆岩、何小宋。我打算明天就省。”

“那就归我预备。”张兆栋自告奋勇,要替张佩纶办差。

这是指福州将军穆图善跟闽浙总督何璟,言下之意连福建巡抚张兆栋都不在他里。何如璋不知他衔着什么密命,要到福建大刀阔斧地来整顿?益发不敢怠慢,当天陪着他勘察船政局的船槽、船坞,所属的九个厂,以及教习制造和驾的“前后两学堂”夜来设宴相邀,张佩纶辞谢不赴,何如璋将一桌尽是海味的燕菜席,连厨一起送到行馆,张佩纶总算未曾峻拒。

何璟号小宋,广东香山人,亦是翰林,与李鸿章同年。张兆栋则比何璟还要早一科,虽非翰林,却真正是张佩纶十二科以前的“老前辈”只是“后生可畏”这须眉皤然的一总督、一巡抚,在张佩纶面前,不敢有丝毫前辈的架,跟何如璋一样,声声:“诸事要请幼翁主持。”

“我请问大帅,”赵师爷低声问:“丰此来,是为什么?

是不是想来立功?”

“幼翁!”陈述完了,何如璋又问:“局里替幼翁备了行馆,是先省,还是驻节在此?”

何璟当过湖北藩司,是在同治年间,胡林翼早已下世,而官文仍旧是湖广总督。当年胡林翼刻意于官文,但求能畅行其志而功成不居,推让于官文的苦心孤诣,鄂中老吏,都能娓娓而言,何璟自然记得。张佩纶虽决没有胡林翼那样的雅量,自己却不妨学官文的度量,让他畅行其志,反正不论军务、洋务、要大事,必得会衔奏,将来如有功劳,少不了自己的一份。

,何如璋到了京里,与旧日僚友相晤,大谈日本风景之,诗料之丰。张佩纶问他,日本的“明治维新”是怎么回事?何如璋瞠目不知所对。因此,张佩纶就很看不起他,虽然科名晚一科,却不愿自居于后辈,见面直称他的号:“义!”

因为贪污下过狱的总兵,重临旧地,俨然一方重寄,台湾的百姓,自然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的。而杨在元居然又了好几年总兵。上年天到秋天,父母先后病故,亦不报丁忧,恋栈如故,在穆图善看,真是恬不知耻。

惹不起是一回事,张佩纶咄咄人,教人受不受得了又是一回事。特别是何璟,为统辖全省文武,手生杀予夺之权的总督,却为一个后辈欺侮到如此,自觉脸面无光,十分苦恼。同时,既不甘,又不可,不知该持何态度?因而长吁短叹,恨不得上奏辞官。

张佩纶一开便是责望的语气,何璟与张兆栋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倒是穆图善比较洒脱,直呼着他的号说:“幼樵!朝廷的意向,是你清楚,闽海的形势,我们比较熟悉。局势搞到今天的地步,其来有自,所谓力挽狂澜,恐怕亦不能靠一两个人的力量。都是为朝廷办事,只要开诚布公,和衷共济,就没有办不通的事。”

消息一传,没有人敢说他跋扈,只觉得钦差大臣的威风,着实可观。何璟、张兆栋、何如璋更是惴惴不安,心里都很明白,李鸿藻虽跟着恭王一起倒霉,而清的势力,却如日方中。张佩纶受慈禧太后特达之知,内有醇王的倚重,外有李鸿章的支持,更加惹不起。

“大帅说那里话?”赵师爷斟酒相敬“这是天助大帅成功,怎么倒自寻烦恼?”

“国家多难,皇上年轻,诸公三朝老臣,不知何以上抒廑注?”

“你要我喝一杯,倒可以。如有称贺之意,那就窃所不喻了。”

“照规矩说,闽防应该南洋协力。不过合是肯顾大局的人,这次已经当面许了我,拨克虏伯过山炮二十四门,哈乞开斯洋枪一千二百杆。”张佩纶接着又说:“我想练一支新军,要炮兵四队,洋枪兵十几营。洋枪当然不够,要请北洋代办,合亦许了我,一定尽力。”

反倒是何如璋称他“幼翁”迎船局大厅,奉为上座,自己侧面相陪“幼翁”长“幼翁”短,陈述船局的概况。张佩纶半仰着脸“嗯,嗯”地应着,简直是“中堂”的架

等二个是福宁镇总兵张得胜,他受制于手下的两名副将,一个叫蔡康业,一个叫袁鸣盛,纪律废弛,本不能打仗。不过新募了十营兵,防守长门等地的炮台,如果张得胜一调动,这十营新兵有溃散的可能。

这就更显得张佩纶的实力了!一到便要练军,看样要长驻福建,那就不会久用“会办福建海疆事宜”的名义。一下当上总督,自不可能,调补福建巡抚却是顺理成章的事。

张佩纶的作为,东翁的烦恼,自然都在赵师爷的冷之中。本来以为何璟一定会移樽就教,来谈他的苦楚,谁知何璟整日为了应付张佩纶,只跟章奏、兵备、洋务的幕友打,竟一连三天,未到赵师爷那里。

“不敢!”张佩纶因为和战大计,有些话不便明说,而穆图善又有将布防的责任加上自己上的意思,因而发言不得不加几分小心:“军务洋务,关系密切,如今各国形势,大非昔比,和战之间,自然要度德量力,倘或轻易开衅,怕各国合力谋我。朝廷的意向,我比诸公要清楚些,大致和局能保全,一定要保全。不过保全和局是一回事,整顿防务又是一回事,决不可因为和局能够保全,防务就可松弛不问。”

于是赵师爷照随园谱,亲手了几样好菜,又开了一坛家乡寄来的陈酒,以诗代柬,邀东翁宵夜。到了晚上,何璟应约而至,见面是笑的光景,赵师爷故作不解地问起:何事不乐?

这两句话,颇有些分量,加以穆图善先为名将多隆阿所识,以后随左宗棠西征,号称得力,算是八旗中的贤者,所以张佩纶不敢用对何、张的态度对穆图善,很客气地答

“见教得是!”“说实话,朝廷的意向,我们远在边疆,实在不大明白,似乎和战之间,莫衷一是。”穆图善又说“幼樵,这一层上,要听你的主意。”

张佩纶悍然不顾,照自己的决定行事。拜发完了参杨在元的折,接着又参蔡康业和袁鸣盛,特别声明:“张得胜战功夙著,不便临敌易将,严加教诫,而撤该副将离营,诸军始服。”又说:“臣以书生初学军旅,来闽旬日,岂敢率尔纠弹?但大敌当前,微臣新将,非有恩信足以孚众,若不信赏必罚,虑此军临敌必溃。”等这个折以后,才将张得胜传了来,声俱厉地申斥了一顿。

“那还用说!不是立功,何以大用?”

因此,张兆栋心里就不好过了。

他的幕友劝他,这样法,似乎使何璟的面不太好看。照一般的规矩,奏参杨在元最好跟总督会衔,更不宜这样径自作了开缺的决定,而况台湾的军务,已奉旨由刘铭传以巡抚衔负责督办,似乎亦不便侵他的权。

打定了这个主意,便对穆图善拱拱手说:“翁,请你陪幼翁辛苦一趟,我就不必去了,说实话,去亦无益。”

凡是钦差莅临,地方文武官员照例要“请圣安”此时张佩纶的分“如朕亲临”所以下了绿呢大轿,昂然直接官亭,亭中早已朝北供奉万岁牌,下设香案,张佩纶一去便往香案上方,偏左一站。穆图善跟何璟带,鼓乐声中,领班行礼,中自报职名:“恭请皇太后、皇上圣安。”

第二天一大早,何璟特派督标中军,由首县陪着,用总督所坐的八抬绿呢大轿,将张佩纶接到福州。将军督抚以下,都在南门接官亭站班侍候,一则迎钦差,再则“请圣安”

“我也有这个意思。”张佩纶

最后那句话,自承无用,张佩纶没有迫他同行的理。而张兆栋看总督如此,亦不便过分表示亲,因而最后只有穆图善陪着张佩纶到海巡视了一遍。

“那就是了。”赵师爷问:“他的衔,是会办福建海疆事务,若有功劳,难就是他会办一个人独得?”

张佩纶一听,怒不可遏。他可以专折言事,当然可以据实纠参,只是参劾归参劾,调遣归调遣,他亦不自己是不是有调遣总兵之权。回到省城,就拟好一咨文,通知何璟,说海疆要,似杨在元这“贪谬不肖之员,难与姑容”请何璟“遴员接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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