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章

小李一面悄悄分派车辆，通知内务府接驾，一面在暗中打主意，看样子皇帝决不止于以圆明园之行为满足，如果说要“上街去逛逛”应该如何应付？有那些地方是可以逛的；

那些地方是皇帝逛了以后会觉得有趣的？

这是两回事。小李认为车子在街上走一走，或者逛个野庙古寺的，也还不妨，但皇帝未见得会有此兴致。那么皇帝是想逛些什么地方呢？破题儿第一遭的事，小李一点边都摸不着，想来想去，只得四个字的主意：随机应变。

回到寝gong，只见皇帝已换了一shen便衣，穿一件玫瑰紫黄缎的猞猴pi袍，上罩黑缎珊瑚tao扣的ba图鲁背心，腰间系一条湖se纺绸腰带，带子上拴着两个明黄缎的绣hua荷包，tou上缎帽、脚下缎靴，帽结子是一块红宝石。这副打扮是皇帝跟载澂学的，翩翩风度，不及载澂来得英俊，却比载澂显得儒雅。

小李笑嘻嘻地把皇帝打量了一番，立刻就发现有一chu1地方lou了ma脚，便跪下来抱着皇帝的tui说：“nu才斗胆，跟万岁爷讨赏，求万岁爷把腰上的那对荷包，赏了给nu才。”皇帝立刻会意，一面捞起嵌肩下幅，一面问dao：“你敢用？”

“这个包儿，谁也不敢用！万岁爷赏了这对荷包，nu才给请回家去，在正厅上高高供着，教nu才家里的人，早晚一炷香，叩祝万岁爷长生不老，zuo万年太平天子。”

皇帝笑着骂dao：“猴儿崽子！有便宜就捡。”说着依旧捞起嵌肩下幅。

这意思是准了小李的奏请，让他把荷包解了下来，小李喜孜孜地替皇帝换了对蓝缎平金的荷包，又叩tou谢赏。

“你也得换衣服啊！”“是！”小李问dao：“不就上圆明园吗？”

到圆明园去，小李就无须更衣，他这样问是一zhong试探，皇帝老实答dao：“先到街上逛逛，回tou有工夫再说。”

“这…。”小李不敢显chu难se，只这样说：“就怕巡城御史或者步军统领衙门知dao了，许多不便。”

“怕什么，有我！”皇帝又说：“京城里那么大，‘万人如海一shen藏’，只要你当心一点儿，谁也不知dao。”皇帝接着又问：“什么叫‘庙市’？我想去看看。”

庙市怎么行？小李心想，游人极多，难免有在内廷当差，见过天颜的，就此xielou真相，才真是“许多不便”而且常有地痞滋事，万一犯了驾，那就死无葬shen之地了。

然而这决不能跟皇帝说实话，说了实话一定不听，只好骗一骗。“今儿不巧，”他故意数着手指说“庙市是初二土地庙、初三hua儿市、初四初五白塔寺、初六初七护国寺、初八初九隆福寺；今儿初十，正好没有。”

“那就上前门外去逛逛。我得看看‘查楼’是个什么样子。”

“nu才可不知dao‘查楼’在那儿。”

“到那儿再打听，打听不着也不要jin。”

有了这句话，小李就放心了，换了一shen衣服，陪着皇帝，悄悄地从西北角门chugong，从东面绕回来，一直chu了旗人称为“哈达门”的崇文门。

大驾chu城，一直是走虽设而常关的正yang门，chu警入跸，坦daodangdang，一直不曾见过杂luan喧哗的闹市景象，因此皇帝拨开车帷一角，目不转睛地看着，心里也象车外一样地luan，说不chu是好奇、困惑还是有趣？但有一个念tou，常常泛起，百闻不如一见，书本上所描写的市井百态，常常无法想象，如今亲yan一看，差不多都明白了。

正在窥看得chu神的时候，那辆蓝呢后档车，忽然停了下来，皇帝便轻轻叫一声：“小李！”

跨辕的小李tiao下车来，也正要跟皇帝回话，他拨开车帷，轻轻说dao：“nu才去打听‘查楼’。”

“嗯！”皇帝点点tou，又说：“有人的地方，可别自称‘nu才’，也别叫我‘万岁爷’。那不lou了ma脚？”

“那，那，”小李结结baba地说“那就斗胆改一个字，称‘万大爷’？”

“大爷就是大爷！还加上个姓干什么？”

“是！大爷。”

小李答应着，guan自己去打听“查楼”皇帝这时候比较心静了，默默地背诵着一首诗：

“chun明门外市声稠，十丈轻尘扰未休。雅有闲情征jubu，好偕胜侣上查楼；红裙翠袖江南艳，急guan哀弦sai北愁！消遣韶华如短梦，夕yang帘影任勾留。”

一面默念，一面想象着红裙翠袖，急guan繁弦的光景，恨不得即时能作查楼的座上客。

“打听到了。”小李掀开车帷说，声音很冷淡。

“在那儿？”

“敢情就是rou市的广和楼，”小李说dao“实在没有什么好逛的。”

“不guan了！去看一看再说。”

于是车子转西往南，刚一进打磨厂，只听人声嘈杂，叫嚣恶骂，仿佛chu了什么事似的。皇帝从未听见过这zhong声音，一颗心立刻就悬了起来。掀帷外望，只见路中心对峙着两辆极华丽的车子，两名壮汉戟指相斥，几乎就要动武，四下看热闹的人，正纷纷围了上来。

“走，走！往回走！”他听见小李急促地在喊。

然而已经晚了，后面的车子涌了过来，sai住来路，只得“搁车”过了一会，小李又来回奏，说是礼王府和贝勒奕劻家的车争dao，互不相下，两家的主人都喝不住。

“那不要反了吗？”皇帝很生气地说。

一句话未完，只听“叭哒、叭哒”的响声，极其清脆地传了过来，小李立刻欣wei地说：“好了，好了！巡街御史到了！”

果然，豪门悍仆，什么不怕，就怕巡街御史，一听“响鞭”声，顾不得相骂，各自上车赶开。霎时间，车走雷声，散得无影无踪，而小李则比那些人还要害怕，shen怕xielou真相，cui着车伕，从东河沿回城。查楼始终没有看到，不过皇帝倒ti谅小李，虽白跑了一趟，并不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