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好好儿想一想。”皇帝又郑重告诫：“你可千万别一儿什么来！”

“不是说前，是说皇上万年以后——这还早得很哪！不过，阿哥今年六岁还不要，等阿哥大了，懂事了，那时候皇上再想下个决断，可就不容易办到了！”

“跪安”是皇帝叫人退下的一比较宛转的说法，然而真正的涵义，因人因地而异，召见臣工，用这样的说法是表示优遇，而在重帷便殿之中，如此吩咐妃嫔，那就多少意味着讨厌她在跟前，因此懿贵妃心里很不舒服。

皇帝动心了！太上苍白的肤下，隐隐有青在动，双手握着御座的靠手，痛苦而又吃力地在考虑这个严重的后患。

所谓“于宗社有功”当然是指后唯有懿贵妃诞育了皇，肃顺心想，不提起来还罢了，提起来正好以此言。

这一喊惊动了皇帝，转脸看到她手里拿着块手绢，认得是丽妃的东西。怎么到了她手里？倒要看看她跟如意说些什么？

皇帝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正式开始习骑，就在东六西面的东一长街试。十三岁的奕-，第一次被抱上鞍，吓得大叫，可是没有几天工夫，就已控御自如，骑得比谁都好。从那时候起始，奕-才展，一步一步地赶上来了！

肃顺倒真的是有些惶恐，叩起来，额上竟已见汗，他也忘其所以地，就把御赐宝石的大帽，往御案上一放，躬凑过去与皇帝耳语。

把恭亲王的折重新看了一遍，想起儿时光景，皇帝动了手足之情。

懿贵妃朗朗地嘱咐完了，扬着手绢儿，踩着“盆底儿”一摇三摆地离了东阁。

“是！”懿贵妃说“这折我另外留下，等皇上亲笔来批。”

于是，他先向外望了一下，看清了小太监都在远远的廊下，才趴在地下，免冠碰了个，以极其虔诚忠的姿态说：“才有句话，斗胆要启奏皇上。这句话于才之，只怕要有杀之祸，求皇上天恩，与才作主。”

，情分又不同。”

皇后为皇帝所敬，丽妃为皇帝所，提到这两个人，皇帝不能不关切，但是：“你说如何打算？而且有我在，她又敢如何？”

“这话有十四、五年了！”皇帝画着又说：“是老六玩儿来的样，让内务府给打了一把好刀，一支好枪，我跟他两个人琢磨来好些个新招式。有一天让老爷瞧见了，

但是，因几乎成仇，也正为此。这是皇帝的心病，懿贵妃偏偏要来揭穿，话说得在理上，皇帝心内懊恼，却是无可奈何，只得退让一步：“那，你先搁着！”

“那么，皇上是什么意思，吩咐下来，才好照办。”

丽妃一颗心猛然往下一沉，手脚都有些发冷，皇上与六爷兄弟不和，她是知的，但何至于如仇人般刀枪相见，要拚个死活呢？

于是纱灯数，内监导引，由皇所住的乾清东五所，长康左门，穿越永巷，日门到乾清门东面的上书房。虽然各有授汉文的师傅，教满洲话的“谙达”但只要一离了书案，两个人必定凑在一起，不到那里都是形影不离的。

到了晚上，皇帝觉得神快了些，记起恭亲王那折，想好好作个批答。于是又到了书房，由丽妃在灯下伺候笔墨。

“我不知怎么办？”皇上万般无奈地说：“第一，她总算于宗社有功；第二，逃难到此，里若有什么举动，那些个‘都老爷’，可又抓住好题目了，左一个折，右一个折，烦死了！”

肃顺却已从小太监中，得知端倪，此时见皇帝语不语，满面忧烦，便即趋至御座旁边，悄悄问：“想来又是懿贵妃在皇上面前无礼？”

“一个是我，一个是老六。”

跪安是跪了，也正巧，跪下去就看见炕床下掉了一块粉红手绢在那里，顺手捡起来一抖，粉香扑鼻，上面黑丝线绣的五福捧寿的样。这一看，懿贵妃陡觉酸味直冲脑门，脸就很难看了。

“唉！”皇帝轻喟着，浮起一莫名的惆怅，喃喃念：“青灯有味，儿时不再！”一面自语，一面取支玉朱笔，信手涂着。

忍了又忍，咽不下这气，她站定了喊：“如意！”

丽妃从皇帝肩望去，只见画的是两个人，一个持枪，一个用刀，正在厮杀，便即问：“皇上画的是谁啊？”

“嗯。你跪安吧！”

“传话给小安，让他去问一问，皇后可是在歇午觉？如果醒了就奏报，说我要见皇后。”

皇帝叹气，。

肃顺是皇帝言听计从的亲昵近臣，早已脱略了君臣的礼节，这时看他如此诚惶诚恐，大为诧异，而且也稍有稽之，便用惯常所用的排行称呼说：“肃六！有话起来说。”

于是二十年来的往事，刹那间都奔赴心，最难忘怀的是，每天四更时分，起上学，奕-玩贪睡，保母一遍遍地唤不醒，只要说一句：“四阿哥可要走了！”立刻就会把双睁得好大，慌慌张张地喊着：“四哥等我！四哥等我！”

“懿贵妃恃而骄，居心叵测，皇后忠厚，丽妃更不是她的对手。皇上要为皇后跟丽妃打算打算才好。”

皇帝非常生气，立刻回到书房，召见肃顺。

原怀着一腔怒火，打算着把懿贵妃连降三级，去当她时初封的“贵人”但见了肃顺，皇帝却又改了主意。懿贵妃与肃顺是死对，皇帝难胜烦剧，但求无事，不敢去惹是非。

而他的衰弱的，无法肩负这样一个重大的难题，想不多久，便觉得昏痛，无法再细作盘算。这原非一时片刻所能决定的大事，暂且不想它吧！

皇帝有五个异母的弟弟，行五的奕淙，嗣为他三叔的儿，袭了惇亲王的爵，行七的醇郡王奕澴，与皇帝以兄弟而为联襟，他的福晋，就是懿贵妃的胞妹，行八的奕诒和行九的奕漁E，亦都是在皇帝手里才受封的钟郡王和孚郡王。唯有奕-的情形特殊，当皇帝继承大位的同时，他便由先帝朱笔亲封为恭亲王，而情分格外不同的是，皇帝十岁丧母，由恭亲王的生母抚育成人，所以六弟兄之中，只有他们俩如同一母所生。

“才没有长两个脑袋，怎么敢？”

他的话说得相当率直，皇帝也不免悚然惊心，对于自己的病，最清楚的还是莫过于自己，一旦倒了下来，母以贵，那就尽是懿贵妃的天下了。吕氏明空，史迹昭然，大清宗社，不能平白送给叶赫那拉氏，若有那一天，何以上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