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听人说的。据说是池大老爷的一个跟班了他东家的底。不过，池大老爷早就洗手了。”

“就是从孙台这场赌上来的。那时的藩台是个旗下大少爷，骠劲十足；偏偏孙台自以为家世好，本人也是三品员，不大买他的帐。这位藩台听说孙台在赌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斗，心里痛快，就对池大老爷另相看了；当然不会疑心他是郎中，只知他赌得。”

“真不得了！”小张赞叹着问“池大老爷的秘密，你又怎么知的呢？”

拿此作为理由，倒也振振有词；只是池大老爷答得漂亮：“不过不要；明天补给我，再说，到底谁赢也还不知。”

“还是有手脚的，不过手法明，旁人的睛是没有他的手快而已。”赵正涛说：“那副牌是‘对’。早就看熟了的；骰上一粒是‘替’，一粒是‘节筒’——”

“这是切，真骰叫‘替’；假骰叫‘节筒’，这粒节筒是铅的，不几，只两，是池大老爷有意掉包去的。”

“譬如说，一条牌九、一、二、三、四顺序排了下来，这时候庄家除非掷一个‘六’，上门拿一，天门两，下门三，庄家拿四统吃。除此以外，因为上门拿牌在庄家之后，所以一定是后来居上，庄家拿一，上家就是二；庄家拿二，上家就是三。反过来看，下门拿牌在庄家之前，由大而小则永远是下门住在家，除非‘独大拎’，譬如顺序四、三、二、一，庄家只有掷‘五在首’，拿第一副四才能赢下门，其余不掷啥，都要下门。这就是刘三叔所说的五把对一把的理。”

刘不才为小张讲解其中的理。第一，池大老爷要赢孙台的钱，机会多得很；但如孙台手，就无计可施，所以第一要着是将他的手面扯大来。其次，池大老爷那样连赢七八记，打得孙台无还手之力，看来太假，旁人亦难心服；同时害刘知府主人的，不好代。所以那样“放一”是极明的手法。

赵正涛，报以欣赏的一瞥；但小张却还不懂，因而需烦赵正涛更作解释。

派到山县的就是池大老爷。因为藩司的关系，很帮前任的忙，得以顺利移；到省以后，自然要告诉藩司，亦很见他的情。哪知后任福薄，接印不到十天，得了绞痧，一命呜呼。藩司自然不便让他的总角之回任，索就派池大

这番理由，说得是；小张不能不同意。不过他又有疑问，庄在牌上可以动手脚，赌下风又何以看得那么准，一打一个着？

赵正涛不即回答，反问一句：“你们看呢？”

“慢！慢！算算看。”刘不才扳着手指，略略算了一下“这一来只六个；从三到八？”

“不见得！”刘不才说“总还有别的样。”

为此，特地约见池大老爷；谈得亦颇为投机，想要委他一个差使，苦于不得其便。这样过了一个月，有个小县的县官，由于京中大老一封很恳切的“八行书”藩司不能不“调剂”他一个好缺。浙江的县缺，以平湖第一，嘉善其次，号为“金平湖、银嘉善”；这两县的来都极，动他不得。只有绍兴府的山县是藩司同旗的总角之，不妨暂且委屈他“挂牌”对调。

孙台从来没有过庄，但这时候却一诺无辞，因为胆赌得发了；同时翻回赌本就像平空捡了几千银似的，心想趁手气好可以大大赢它一场，就算失利，只当刚才已经输掉，也就无所谓了。

“是十分的把握。万一五把骰都赢不过他一把骰；池大老爷还有五只手指，可以掉包换牌，不过自己下手抢在里去拿牌，总不比那样的赢法，来得漂亮。”

小张忙不迭嘴问：“又是照吃？”

孙台不免气馁。他一共只有两千多银票，过一千；再要输给池大老爷就不够了。

“我就不懂。”小张另有疑问：“到手的钱又输了去；万一孙台乖觉，不推庄了呢？”

“再吃就太明显了。”刘不才说，除非他从此不预备再手。”

至于说怕孙台乖觉，当时不肯推庄，也不要；往后日多的是，反正孙台已经赌开了，以后不怕没有手的机会。而且照当时的情形来说，孙台也一定会推庄；赌钱就赌的一兴，意气正豪之时，要压也压不下去的。

小张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不过，”他问“万一庄家手气旺偏偏‘独大拎’，还不是白费心计？说起来也不是十分的把握。”

“不错。”赵正涛说：“池大老爷赌下风，真正是‘冷、准、狠’，冷就是等；等看准了这条牌九，由小而大，或者由大而小，方始下手。由小而大打上门；由大而小打下门——”

“对了！刚才不说他抓过印把吗？那又是怎么回事？”

“唷！厉害。”刘不才失声说：“骰下家赢五把，庄家只赢一把。”

“这里有好几层理，我来说一说；老赵，你看对不对？”

当时池大老爷叹气，；说是“天压地，这个庄不能再推”了；要请孙台推庄。

“对！还有别的样——”

由于“节筒”固定是二，所以“替”是么，便是三；是六便是八。本来两粒骰从两个么的二，到两个六的十二，共十一个；如今只三、四、五、六、七、八共计六个了。

“慢来，慢来！”小张问：“你说的什么？”

对调要办代。向例凭首县首监算；所以“首县十字令”的第四句，叫“能识古董”因为常有前任亏空公款，无法代，只好拿古董字画抵给后任，估价就凭他一句话，非识货不可——其时的首县卧病在床，不能应差，藩司就派一两个候补知县，分别监算。

赌钱赢了跟输了的想法，大不相同；而只要作到最坏的打算，心里亦不会难过，赌兴自然发。于是孙台揎袖攘臂坐了下来，推的也是小牌九。

“是不是‘盗发善心’，要过后方知；反正这把牌翻来，震动全场，庄家拿的地对，而孙台拿了一副天对；翻本赢钱，不过只赢了五两银。”

“唉！”小张替池大老爷可惜，‘三年冷斋饭，一顿腊八粥’，真正是一番心血，付之奔。”

到赔过一个统庄，池大老爷开始手，下门押一千，翻牌来赢了；他毫不考虑地连本带利，仍旧都押下门。

这话不错！孙台胆气一壮，骰掷去是“五在首”；池大老爷抢着拿了最后的一副牌，往桌上一翻，是副天九。

“那怎么办？小牌九碰，不吃即赔。难那位池大老爷‘盗发善心’了？”

“这钱赢得很漂亮。”刘不才问：“其中自然有病；倒要听听，是怎么样的病？”

这一下，孙台拿牌的手都有些发抖。果不其然，只得五；输光不算，还欠下五百两银。刘知府苦苦相劝，孙台算是歇了手。

池大老爷坐在下门，老不手；孙台倒也是个旺庄，不过下家的注码不大，所以只赢了几百两银。

赵正涛：“到底刘三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