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有轻有重，有徐有疾，可以想象得到，随峰回路转而不同。渐渐地起一大海涛的声音，那是松风，风定才听得潺潺，间以数声鸟叫，别有空旷幽远之致。皇帝觉得心旷神怡，不由得就想起一句唐诗，而且念声来“鸟鸣山更幽”

“是，是！大隆待命。”

锦幕中的明万年，听得皇帝念诗，知已蒙欣赏，好东西还多，可以收住了。于是勒住了，仿佛在远眺似的，中也念了两句诗：“行到山尽，坐看云起时。”然后蹄声又动，渐行渐轻，渐行渐远，终于消失。

“不敢！”大隆谦恭地答说：“敝江都。”

暂时了结这个意外的小小波折，皇帝接着问明万年：“什么叫技？”

“一面传膳，一面看。”

一面传膳，一面观赏，还是膳罢奉？”

“妙得很！”皇帝对朱宁说“原来文文静静地玩，也有文文静静的味。”

朱宁连连“有理，有理！”朱宁问：“先生贵哪里？”

“是！”明万年答说：“如见其人，如见其情，凡有声音都要学。”

“微臣试写一幅烟是，为皇上下酒。”

“原来是扬州！自古繁华之地，好地方。”朱宁又说：“先生可别走！回我们聊聊。”

“不用看了！你没有听见声音？一个很聪明的小女孩，别吓着了人家。”

“也只有万岁爷才识得他的妙。”朱宁陪笑答说：“才觉得还是闹些的好。”

这怎么猜得着？明万年磕说：“明难测。”

“你们谁猜得着？有赏！”

“圣天庇护化育，虽下愚之资，亦为有用之才。”

慢慢地，由闹转为清静，蹄的声音，极其清跪，是敲打在山石路上的光景。

可是以为皇帝会觉得“大不敬”却是杞人忧天，相反地，接着微惊而来的，是满面笑容——大明万年，则朱家天长寿，这个谜竟让一个小女孩揭破，岂不可喜？

朱宁很见机，立即接说：“听见了没有？别吓着人家，悄悄儿去打听一下，那女孩是哪里来的。”

说罢回幕。静默片刻，听得一声苍老的咳嗽，声：“幸会，幸会！”由此展开寒暄，一听就知是故友重逢。听对方的声音，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老生情意殷殷，拉后生到家喝酒，谈些市井间的趣闻，夹杂着斟酒、上菜，杯盘相的声音，而后生不胜酒力，有些大了，老者又复极力劝酒，方始尽而散。送客门，客去门闭，后生脚步踉跄的情状，宛然如见

“那就让他再来个闹些的！”

“一闻其声，如见其人。”

“莫说这些题外之话。”皇帝最讨厌这些巾气极重的言语“你说，你先玩什么有趣的。”

“这么说，你是无所不能？”

皇帝大为兴，一句：“放赏！”只见两名小太监抬起一个小箩筐，使劲往外一兜；箩筐里尽是簇新的制钱“哗啦啦”一声，撒得满地；这面撒完那面撒，闹非凡。

“喔，是学人说话？”

小儿女娓的笑语，日常随可闻，了无足奇，而此时此地，却如睛天霹雳，无不吃惊。而所惊的原因不同，程度亦有浅之分。

明万年磕个，退锦幕。此时堂上常下都在侧耳静听，恍惚间，似有若无的蹄得得之声，然后雀噪莺啭，夹杂着鹧鸪一声声“不如归去”渐渐百鸟争鸣、蹄声繁，又有各叫卖小的市声，空旷悠远，闭目静听，宛如见一幅艳天气的仕女嬉图，皇帝的兴致被敲起来，恨不得亦能策追逐。分享其中的闹，在这样的心情之下，不由得连连引觥，饮啖甚健。

这时已有几个太监奔了去，皇帝怕他们是去抓那女孩，便即喝：“站住！你们要去什么？”

“既如此，先看猴戏，次听技。”大隆说“这两个节目，拿来就是，上绳要搭架，得有些时候。看完绳技，再看‘瞎捉’，哈哈一笑，替皇上消。再说，‘过锦’必得天全黑了来看才够味。”

此时明万年已经肃立在幕外，闻声答应：“微臣领旨！”

“才去看看，是什么人敢这样大胆？”

虽说是江湖上常见的玩艺，却确有与众不同之。平常的猴戏，无非猴骑车、骑狗，这档戏却全是猴，大小一共四只，翻跟斗、叠罗汉，样甚多，最妙的是双演“过招”打的是“太祖洪拳”一招一式，有板有，极少手脚的猴相。收招的时候，恰好双双朝北，跪下磕。

一听这个名字，皇帝便是一喜，灵机一动，笑着说：“你的名字，可以打一个人的名字。你们猜！”

猴戏既完，暂闭厅门；大天井里开始搭上绳的架。这时膳桌侧面，已拉起一锦幕，幕中来一个老者，瘪瘦小，貌不惊人，穿一件海青，一方巾，是儒士打扮。走上前来，将手中折扇，袖中，尘扬舞蹈地拜了下去，用嘶哑的声音说：“草野微臣明万年叩见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首先是皇帝，不过猝不及防，微微一惊，其次是明万年，心想圣驾在此，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竟有这样不懂事的女孩，胡闯语，皇帝一生气，那还得了？而最惊慌的自然是大小太监，除却怕惊了圣驾以外，更因为那女孩胆敢直呼御名，是从来所无的“大不敬”！这是个不得了的罪名。

皇帝御名厚照，而朱寿既是皇帝自号，当然也是御名。

左右相觑面相；一下局面变僵了。朱宁非常着急，正想设法化解，只听窗外有个憨声音嚷：“没有什么难猜，朱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