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暂时倒是可以无事。但这个‘痞块’，始终未消。”

“我当时哭得死去活来。跟别人说，除非他回来，不然我就一辈不嫁，侍奉父母，可是——”卫媪自嘲似的笑了笑说“时间一长，把那个人慢慢就忘掉了，也想不起曾哭得死去活来的那回事了！遇到有人来说媒，我爹问我怎么样？我不响。我爹就收了人家的聘礼。”

“咦！”淳于意这时才想起女“缇萦呢？”

“是。”缇萦中兴兴地答应着，心里却不免忧疑。淳于意的日常生活，甚有规律，除非遇到极不痛快的事，夜间是从不喝酒的。

宋邑看了看淳于意，言又止，向缇萦歉意地笑了笑。

“机缘无定，说来就来的。”

无表示也是表示，缇萦是知的，遇到这样的情形，就不必再费。宋邑却还不死心，又说：“老师，事贵从权，既然王府的期待如此殷切，叫他们空盼一场，只怕——”

“老师！”宋邑鼓起勇气答：“话是一不错，立世，照老师这般方正，可保无虞。但通权达变，明哲保之，也不能不讲究。”

“哼！”淳于意冷笑一声“我也知，无非拿势力压我。别人怕，当今天，圣明有，但凡奉公守法，心无愧作，何伯之有？”

见她是如此倔偏执的态度，卫媪越发生气，同时也警惕，缇萦不再是会撒、会哄人的小孩。人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说话行事会不给人留余地，总之，有距离、有隔了。

老师如此，宋邑自然没有意见。缇萦却又笑：“只一个，别再提那王府的话。”

“事不宜迟，老师明天就去找虚侯吧！”宋邑停了一下又说“我亦不宜耽搁，明天就告辞了。”

然后是愤怒，也还有恐惧、惋惜和失悔。这一切加起来的滋味，很不好受。

“可是总得用药才行。这味‘药’在何呢？”

缇萦不答，摸着一块旧布，把割碎了的绣襦包了起来，准备弃掉。

那神态，那语气，都叫宋邑悚然心惊。话已说到，看看老师志不可夺，他只好作第二步的打算“然则请示老师，”他问“我回临淄，该如何推托呢？”

原来是这样的机缘！缇萦大为兴奋，仰脸微笑着问：“爹！你去不去呢？”

“回来？”卫媪提了声音，仿佛觉得她问得可笑“这一抓去，就算死定了。”

“宋哥哥，唐哥哥近况如何？”

看老师这等要动怒的光景，宋邑嗫嚅着不敢续其词了。

看着父亲落寞伤的神情，缇萦才真个于心不安，所以赶替他想个解忧遣闷的办法：“既然宋二哥明天一早要起，何妨作个长夜之饮！”

独对孤案，缇萦觉得好生无趣。心里空落落地，天地之大，仿佛没有一样事值得一顾。就这样怔怔地坐着，让一些毫不相的念在方寸之间过，如岩石、心如槁木。

“后来回来了没有？”

那是问唐安“他还好。仍在齐王府当侍医。不过——”宋邑突然改问：“五妹妹，你到临淄去过没有？”

“为什么”

“那么你怎么办呢？”

因此，她到厨下取了酒，切了盘风的鹿，又盛了盘果，一起送到东厢。借侍着钦的题目，就不肯走了，她要看看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快？

“以后呢？”缇萦不胜怅惘地说：“你就这样嫁了？”

淳于意沉了一会答：“你只说不曾遇见我，说我远游河朔去了。”

“通权达变也要看事情而定。生平志节，岂可更改？再说，我曾亲许了先师的，一定要为他老人家弥补平生的缺憾，尽力施医救人；二则决不受医官之职，免了扁鹊之祸。”说到这里，淳于意激动的情绪平息了，用一双充满了智慧光辉的睛看着宋邑。低声说：“你以为得罪权贵豪门，可得祸？不是，世间不测之祸，起于妒忌怨毒，切记，切记！”

“痞块原是要用药慢慢化解的，急不得。”

然而淳于意还另有一骄傲的满足，尤其是在听到宋邑大赞“五妹妹的孝心少见”的时候，更是百优尽解，一无所求。

“少不得拜恳虚侯想个法。”

“也好。”淳于意怅惘地说“近来我寂寞得很，本想留你作十日饮，好好盘桓一番。现在事既如此，我也不留你了。只是空劳你跋涉，于心不安。”

“我不去。”

话中有话，缇萦颇兴味地问：“宋二哥，请你说明白些。”

开门望去，廊下荧荧一炉红炭，瓦击白汽蒸腾中散播着苦茶的香味。酒渴的淳于意和宋邑，倍觉醒脑沁脾，神一振。

“这话更对！”淳于意向宋邑说。：“我最近静中思索，又有些新的心得，可以跟你谈谈！”

忽然有个叫她动心的声音现了：“缇萦，缇萦！”

“我在这里。”缇萦在外面回答。

“这是什么？”卫媪诧异地问着，一瞥见那个没有能包得严密，有紫罗碎片垂在外面的包裹，和缇萦面前的小刀。这就不须她回答，便可知那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你吧！”淳于意放下了酒，拈块鹿，咀嚼着说“前次我到临淄，齐王府要征辟我太医令，我推辞掉了。此番旧事重提，叫你宋二哥又来劝我。如果我答应了，你不就跟了我去临淄了吗？”

本中得自母遗传的九分柔顺，此时敌不过得自父亲遗传的一分刚烈，缇萦悄悄站起来，摸着一柄小刀，学她父亲的样，把朱文所赠的那件紫绣襦悄悄地割成碎块。

这引起淳于意的注意，凑向前，看着宋邑大声问：“只怕什么？”

这下宋邑倒是大兴奋，来了一趟，能学些东西回去，总算不虚此行。于是长夜之饮，变成传授业。师徒俩一面小饮，一面谈论医药，一个虚心求教，一个言无不尽，越谈越，兴会淋漓，直到昭已动，方有倦意。

“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这个人喜想样来待老百姓，喜伤天害理，喜摆空架，造阿房，造陵寝，抓了七十万民夫去苦工。我那个‘他’，就这样被抓去了。”

“去取些酒来我喝！”

“嗯。”“叫我就不！”缇萦大声地说，像是跟什么人抗议。

于是，缇萦简直怒不可遏。她认为卫媪不仅冤屈了她的本心，而且亵渎了她的孝心。然而她也知，争吵辩白，都不能改变卫媪的偏见。只有一个动作可以明志。

“那你就等着吧！”卫媪随随便便地答了这么一句。

“等？等谁”？缇萦猛地里醒悟，原来卫媪说了这半天，是取瑟而歌，认定她的矢志不嫁，只是为了朱文——

“哼！”她冷笑一声“你，你真是你爹爹的好女儿！”

未等宋邑说话，中原有块垒要浇的淳于意，欣然赞许：“缇萦的话对。你我别辜负了她这意思。”

缇萦碰了个钉，不敢再说。多年向往的临淄，仍然是去不成，心里更为扫兴。

这使得卫媪很伤心，一语不说，悄悄地转而去。

“没有。”她看了淳于意说：“爹爹曾说要带我去见识见识。总是不得机缘。”

于是，卫媪震惊了！震惊于十四年来第一次发现，缇萦是这么一个人！

一到家

缇萦心里也难过，想哭；但奇怪地，隐隐有莫可名状的力量，止住了她的泪，只冷冷地答说：“这下，总净了吧？”

定神看时，是父亲在她房门。

“老师！”宋邑重重地喊了声，同时俯向前，殷切地劝：“三个月未见。老师清减得多了，少了阿文，老师不兔劳累。我在临淄有家小羁绊，不能为老师分劳，这叫我晚辈的，心里不安得很。老师便就了王府的聘吧，无论如何，职务安闲。老师救世救人，劳碌半生，也该当休息一阵了。”

话说得极其恳切动听，无奈淳于意的情，外方而内刚，一丝不肯苟且，所以听完宋邑的话，只狠狠咬了鹿，别无表示。

饮了苦茶，淳于意师徒，各带着醺然的恬适归寝。睡到日中起来，宋邑吃了饭便告辞动，径回临淄。

“爹！”她赶答应一声，飞快地站起来，看见那块碎罗，顺手一捡，抛在屋角，然后迎了上去。

这一时不容易看来。淳于意和宋邑都默默地饮着酒，脸上也都是有心事的神气。这僵的空气，使得缇萦难以忍受，于是她挑起了一个话题。

发觉缇萦的动作有异，卫媪问：“你在什么？”

卫媪越发生疑，细想一想刚才所听到的“嘶、嘶”的声音，始终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于是，她摸索着了西厢，取来一只雁足灯，往席上一照，赫然一块块割碎了的紫罗，依稀还可辨识绣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