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无日不醉（1）

自chun且夏，郑徽无日不醉。

骏ma和家僮都在东市卖掉了，因为他无法从家里得到接济——他也不想从家里得到接济；他自以为已不是父亲所期望的能够chu人tou地，以及母亲所钟爱的能够谨饬自守的儿子，所以他用贾兴的名义，请东市卖卦的老人代写一封信回家，说他在回南途中遇劫，下落不明，如果——

如果他能在第二年的礼闱中脱颖而chu，一举成名，将可掩盖他的一切咎戾，而带给父母以意外的惊喜；如果依然落第，父母便将永远失去他这个不孝之子了。

然而，这样的打算，在他还是不切实际的！因为距离下一年的进士试，还有大半年的日子，他不知dao怎样才能捱得过去。当他清醒时，他也曾想过这些事；却只是一筹莫展，徒然带来了莫可言喻的痛苦。所以到后来他索xing不想了，过一天算一天，等李姥真的下了逐客令再说。

惟一能使他从痛苦中汲取若干自wei的是，阿娃对他的态度，始终未变。

她自然不会高兴，但从未对他有过怨言。她shen切了解他内心的gan觉，对于他的颓废不振，是抱着可怜、可惜的心情来看待的。所以总是想办法供给他所需要的酒；也总是告诫侍儿们不可liulou轻视的神se，或者言语怠慢，chu2怒了他。

不过她无从去想像，这样下去会发生一个怎么样的结局。在这一点上——“过一天算一天”她跟他的想法是一样的。

而李姥的想法完全不同，照她看，郑徽已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shen败名裂，自绝于父母，也没有一个朋友，不可能还有chu息。她在三曲混了这么多年，类似的情形很看到过几次；那些人的结局，十分不堪：不是liu落至于乞讨为生，就是成了人所不齿的“庙客”——受娼家豢养的寄生虫；以李姥这样年纪的假母，弄个“庙客”在家里，是件相当tou痛的事。

因此，李姥日夕所思的，就是如何摆脱郑徽。她不敢公然驱逐他，因为，一则他到底hua过大钱，说不chu翻脸无情的话；再则要防备郑徽真的赖着不肯走，她拿不chu进一步的qiangying有效的办法，那么打草惊蛇，反而会把局面闹僵。

李姥还有一层说不chu的苦，那就是阿娃gen本不支持她的想法。为了这件事，母女俩不晓得争执过多少次。李姥苦口婆心地劝她：三曲中人，一生的黄金时代，不过三五年，后半世的生活，就是这三五年中的聚积，现在让郑徽霸占住了，豪客绝迹，转yan三五年过去，好hua将谢，一无所有，会悔恨一辈子。

“我不悔！”阿娃斩钉截铁地答说。

“你自己不悔，你也得替我想想！”李姥恨恨地骂dao：“死没有良心的东西，我白疼了你！”

“姥姥！”阿娃决定表示一zhong鲜明的态度“你看开些吧！”声音是清晰而jian定的：“我替你挣的钱也不少了，说句忤逆的话，你老人家还有二十年的日子，存着的那些钱，生养死葬都够了，何苦还要cao2心？”

这话算是说到tou了，老谋shen算的李姥，气在心里，表面装作被驳得哑口无言似地；她的思路很快，很shen，当时她就想到，女心外向，bi1得急了，阿娃说不定会跟郑徽私奔，那一来岂不大糟其糕？

于是，她暗暗盘算，秘密bu署，决意走一条破釜沉舟的路子。

一切都停当了，她仍旧声se不动，等阿娃自己谈起郑徽，她才接下去说dao：“我也想开了，随你的意思。不过凡事总有个打算。难dao你就这样守着他一辈子？yan前，他是落魄了，可究竟是五姓家的子弟；你想他娶你zuo正室，怕不容易！”

“我没有那个打算！我只是于心不忍，盼望他振作起来，好好读书，等明年进士及第，良心上有个jiao代。”

“那你该劝劝他呀！”

“何尝不劝？”阿娃yu语又止地以一声叹息作为尽在不言中的表示。

李姥也黯然不huan，好久才说：“只有求菩萨保佑了！”

“那天刘三姨说，竹林寺的菩萨有求必应，灵得很。”李姥的心腹侍儿说：“小娘子何不去烧个香。”

“对了！”李姥的神态，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天我去烧香，遇见刘三姨，她搬家了，搬在金光门口群贤坊，问起你，再三叮嘱，叫你去玩，到竹林寺烧香，你是顺路，就去看看她吧！”说到这里，她回tou问dao：“我记得竹林寺在金光门外？”

“是的。”那侍儿答说：“chu金光门就是。”

“你跟一郎一起去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