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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美人踏莎行(7/7)

这个刁滑公子姓崔名维,有钱有势,杭州太守见到他都打躬问安,世风更助长了他的作恶之胆。崔维坐到茶桌上,兀自逗引着鸟笼中的黄鹂鸟。几个家奴比主子更加凶恶,坐在那里得意洋洋四处张望,最后四个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临窗那位少女的背影上。陈大娘从那邪邪的目光中嗅到了不祥的气息,忙招呼董小宛:“乖女,时光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董小宛兴犹未尽,便想劝娘多呆一会,她刚一转身,便撞上八道目光,一下子明白了娘的苦心。四个家奴看清她的容颜,齐声喝了一声彩。崔维把眼光从黄鹂鸟身上移过来,看见董小宛,惊喜地跳了起来,鸟笼从桌上滚到地上,黄鹂鸟从摔开的小门飞了出来。

崔维忘记了鸟儿,只是真勾勾地盯着董小宛。直到母女走出茶亭,他才反应过来,朝几个家奴叫道:“给我叫过来。”

四个家奴朝母女俩走去。母女俩一急,拨腿便跑,无奈脚小力弱,不出七八步便被恶奴们追赶上。四个家奴拖扯住董小苑,陈大娘情急之下,大喊:“救命啊,救命啊!”许多游人停下脚步,却没几个敢来救,远远近近站着看不花钱的戏一般。

董小宛正拼命挣扎,忽然抓紧自己的手接二连三地松开了,但听“扑扑”两声,前面的两个家奴扑倒在地,口中大叫道:“哎哟!”后面的家奴也同样张嘴大叫,灰被风吹入口中。一位背着剑的武生扯住小宛道:“姑娘,快随我来!”陈大娘跟着他俩朝船上跑。董小宛看见那船头上站着一位持扇的公子,竟是复社中的吴次尾。心里一阵释然。

眼看就要跑上船,崔维从后面追上来,一脚将陈大娘踢落水中,西湖炸开一朵很大的花,水一嘴吞下了陈大娘,又吐到水面,再吞下,再吐出,几个船家将她捞起,弄上了船。

另一边,武生已将崔维打昏在地,并踏上一只脚,几个家奴拔刀扑上来,武生拔出背上的剑指着崔维道:“谁敢上来,我先取他的狗命。”众恶奴害怕伤了少爷,自己不好交差,只得退后三丈,各自恶狠狠瞪着武生。武生吩咐船家开船,待船驶出三尺开外,才一转身,猛跑几步一纵身跃上船头。几个家奴追到岸边,挥舞着刀厉声叫骂着,却无可奈何,船已破狼而去。

二月的水依旧冰冷透骨,陈大娘又加上受了惊吓,全身颤栗着,不省人世。董小宛跪在船头放声痛哭。幸亏船主舱中备有他老婆一套衣服,忙叫董小宛给她娘换了衣裳。又熬了一碗姜汤灌下去,那冰凉的身体渐渐回了阳气,那双眼睛也慢慢睁开来,陈大娘暂时缓过了气,精神也好了些。

董小宛这才上前谢那相助的恩人,吴次尾叫她免礼,然后介绍这位武生,他叫黄毓祺,是复社中少数文武全才之人,与喻连河齐名。人称复社“秀面铜锤”就是专指二人。黄毓祺和董小宛彼此客气见了面,三人就在船头说了些闲话。董小宛终于从吴次尾口中听到冒辟疆的消息。原来吴次尾刚从如皋路过,知道他去年失约的原因是为了进京救父,今年开春就会到苏州来接她,董小宛感动得泪流满面。陈大娘听到这些话,心里也为女儿高兴,竟没事一般坐了起来。

吴次尾和黄毓祺将母女俩送出杭州三十里,才另外给她们雇了一条船,因母女俩的行李陷在杭州,黄毓祺赠给她俩三十两银子,方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董小宛和娘就叫船家挂帆直往苏州。董小宛心里充满对冒公子的期盼。

在路上,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陈大娘病倒了,咳出了鲜血,脸色也一天天坏下去,最后变得透明如一张纸。到后来,便昏死过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见已是弥留之人,董小宛终日抱着娘哭唤,却没听到一丝回音。

船老大戴着斗笠,披着衣在船尾摇船。看着陈大娘这光景,已知必死无疑,仰首喝了一口酒,独自嚷道:“真倒楣,刚开年就运一趟死人,流年不顺啊。”酒葫芦还在腰上晃荡。

一位年轻的船工劝道:“师傅,你就少说两句嘛,瞧人家多可怜。”船老大伸手就给他一掌,骂道:“给老子住口,你也敢奚落老子。”船工只得缩回舱中对哭得更惨的董小宛说道:“小姐,我师傅心很好,嘴上发发牢骚,你别往心里去。”

快要到达苏州时,陈大娘便悄无声息地死了,像舱中被风吹熄的一盏灯。几天粒米未进的董小宛哭得昏死过去。船家好容易将她弄醒,她又抱着娘的尸体放声痛哭。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

董旻找邱大混借了些银两,置办了棺木,草草将陈大娘葬了。董小宛疲惫得脱了人形,终日也不梳妆,披头散发坐在厅中发呆。全家人都像散了魂似的六神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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