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委员不良于行，等他一瘸一拐地踏上楼梯，蔼如已盈盈笑，一团喜气地迎在房门外面。这在黄委员多少有意外之。想起那夜绝裾而去，恶声，一句“睡到天明不要钱”实在太恶毒也太下，不由得脸上讪讪地，不甚得劲。

最得意的是，一首“添字采桑”：“窗前得芭蕉树，满中；满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伤心枕上三更雨，滴凄清，愁损离人，不惯起来听！”她自觉写景写情，滴凄清，无不贴切。相信熟知烟台每多夜梦的洪钧，一定能充分会她天涯遥夜，竟夕相思“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况味。

蔼如一惊，回看时，是她母亲在门；再看窗外，暮渐合，不由得诧异，辰光过得好快。

黄委员说罢大笑，神态又涉于轻佻放了。蔼如存着戒心，便格外矜持。何百瑞看在里，恍然有悟，觉得不宜再谈给情艳屑，便换了话题，谈时局，谈人，且谈且饮，直到二更天，方始兴尽而散。

“哪里当得起这个夸奖！”

“前两天喝醉酒了，摔了一跤。”

闷损之余，唯有翻翻洪钧寄来的书，作为排遣。最对劲的是李清照的词，觉得她所描画的那些日思情，恰恰着了自己的心境；所以一有，便会想起李清照的词。

“台衙门的黄师爷。”

蔼如静静地听完，主意也就打定了“那么，黄老爷你还请了哪些陪客呢？”她问。

“黄老爷，你也是！”蔼如有些不好意思“怪不得大家说你‘没遮拦’。”

那还有“不好”之理？红姑娘邀客吃便饭，是极大的面，足以在何百瑞面前代过了！

“蔼如，”黄委员用很清楚的声音说：“我听到一个传说，老早就想问你了。怕你忌讳，或者不愿意说，所以没有问你。”

“痛快！痛快！”黄委员笑逐颜开地说“不过要你请客，太不好意思。”

这书，托“公车北上”的同乡，带到济南，再寄烟台东海关，托潘司事转。书不值钱，而不惮其烦地辗转寄递，无非“聊表寸心”

这就是她的打算，有意成这个圈，好拘束黄委员，绝了他的非份之想。何百瑞不明就里，还然称贺，更使得黄委员啼笑皆非，心有未甘了。

“是叫人来定的。后天不空，自然回去请示。说不定明天还会派人来。”

“喔，”蔼如很谨慎地答：“黄老爷再明白不过，像我这份，最容易惹人议论。不过，我当黄老爷是长辈，就有忌讳，也不敢不听

一面说，一面去扶他的胳膊，顺手将他手里那称为“司的克”的洋拐接了过来，给小王妈，然后亲自搀扶着屋。

“是呀！回来才不多几天。”蔼如回关照“泡六安瓜片来！黄老爷不喝别茶叶。”

“吃过午饭，这间屋，整整一下午，在鼓捣些什么？”李婆婆说“开年到今朝，还没有账过一文钱，你也该收收心了。”

“这就无怪其然了！”何百瑞兴趣，看着蔼如率直问：“贵族是徐州的大族，如何坐视你们母女飘泊无依？”

“娘，”她沉着地问“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曙，人在这里！”黄委员指着蔼如说：“她自己说的，横看竖看尽你看个够。”

“一定会派人来。”蔼如答说“明天如果再来，让我来跟他说。”

“这话，黄老爷就见外了！你老照应我们娘俩，哪里少了？吃顿便饭算得了什么？”

这对蔼如自是一安，但愈觉得信中的语言亲切，愈为洪钧犯愁。既怕他侍奉汤药，累得病倒；又为他忧虑，闹了一的亏空，不知如何弥补？

“黄师爷也得不少了，一回绝，情面上说不过去。他要的是后天的日，我说那天有人定下了。”

如果是类似“打茶围”的客人，蔼如总是应酬的；定席宴客，她就要挑挑人了——李婆婆所说的“不知你的意思怎么样？”正就是表示估量定席的客人或许不中她的意。因此，蔼如便问：“谁来定席？”

于是从细看易安词。中年居孀以后的李清照，万般凄凉，语便是泪，与她此时的心境不合；只有早期与夫婿睽隔，闺独，闲愁所至，不离一个“他”却有好些现成的词，可以追寄相思。

“只要是脂粉地狱，又何惮此行！”

又抄了一首“烷溪沙”：“小院闲窗，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远岫山薄暮，细风雨轻，梨谢恐难禁！”

无奈玲戏剔透的蔼如，早就估量到他必有这样的心情，偏偏以假当真，放全副手段，足了孝顺女儿的贴柔顺，终于使得黄委员回心转意，觉得客中寂寞，果真有这样一个善伺人意的义女，承解颐，也是难得的一件好事。

蔼如装作未见，喊得一声：“黄老爷！”随即惊讶地问“你老的怎么了？”

“是个姑庵。”蔼如答说。

“姑庵又如何？”

黄委员这个习惯，是望海阁中都知的，蔼如既有意如此吩咐，小王妈便跟她演双簧“瓜片不知在哪里？”她说“那次小说，难得六安瓜片，是黄老爷喝的，是不是收起来了？”

她还在谦虚，黄委员已抢着说：“她是名臣之裔。”接着，便谈到蔼如的先世。

这提到她的伤心之，不愿也不容易解释“总是命苦的缘故，先父去世得早，又遇到这样的世。”她灵机一动，觉得正好抓住机会作她的打算“好得有黄老爷这位当我亲生女儿一样的大好人。”说着，她伸手往黄委员胁下一穿，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偎依在肩下，看如憨的女儿一般。

蔼如有些不安，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惟有抱定宗旨，只当他一位长辈看待。所以敬茶奉烟，礼数虽很周到，却不苟言笑，静静地坐在下首，等他发话。

“真正罪过！”蔼如接说“佛门清净之地，她们也不怕下地狱！”

“黄大哥，你竟连泰山斗姆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那可真是孤陋寡闻了！”

蔼如笑笑不答，黄委员不免奇怪，仔细看一看他们的神，知有踢跷，忍不住问：“斗姆是何所在？”

“对了！我收在楼下饭厅的锡罐里。”

“在太湖周围，东南最富庶的地方，尼姑庵亦可成为冶游之地。”何百瑞答复她说“其中以嘉兴为最负盛名。元朝有个慧秀，明朝的娟娘、惠容，都能诗善画，艺双绝。五百年来，风未混；不让泰山的姑，独擅其。”

蔼如不懂这个佛经上的故事，但鸳鸯湖是知的“浙江嘉兴怎么样？”她问。

提起这话，将蔼如的兴致扫得净净；暗暗叹气，合拢词集，收起信笺，默默不语，听她母亲再说下去。

这一搭一档，像煞有介事的作，将黄委员搞得转向，陶陶然地倒又像喝醉了酒。定一定神说：“我昨天派人来定席，你妈说明天晚上不空。那么，后天呢？”

闲谈之中，提到泰山之游，何百瑞问：“你可曾到斗姆去随喜？”

那轻薄怒的神态，为蔼如平添了几分韵致，何百瑞脱赞：“林下风范，名不虚传。”

何百瑞三十，约莫比黄委员小个十岁。在蔼如看，到底是翰林，一脸的书卷气。相形之下，黄委员就显得怆俗了。

“怎么？”黄委员问：“莫非如鸳鸯湖畔的禅宇，亦效登伽女摄阿难的故事？”

到开饭的时候，她坐在靠近黄委员的下首主人。一样的斟酒布菜，而有不同的分寸，对何百瑞是客气恭敬；对黄委员则是亲切周到。彼此虽无名份，却已情如父女了。

提到此人，她便想起那晚上他念那首打油诗的狰狞面目；心里像误吞了一枚青蝇似地恶心。原以为他当时一怒而去，从此便会绝迹于望海阁，不想还是不死心！这件事倒有些难以区了。

原来黄委员这个总角之名叫何百瑞，是咸丰十年的士，了庶吉士不久，丁忧回籍。如今二十七个月服制已满，京起复，路过山东，特地来访故人。一则是知多年不见，再则是翰苑清班，前程无量，黄委员自然格外殷勤接待。遍访烟台名胜古迹之余，何百瑞自己提起：“听说烟台有一株名葩，香巢叫望海阁，黄大哥可知？”

蔼如先不答他的话，反问一句：“你老请哪位？”

“日还没有定，怎好下帖请陪客。”

趁着一时兴，先抄了一首“绛”但改动了两个字：“寂寞闺，柔一寸愁千缕。惜去，几雨。倚遍阑，只是无情绪！人何？连天碧海，望断归来路。”那“碧海”二字是她所改，原文是“衰草”

第二天下午，黄委员又独自来访。那神态与平时不同，面庄重，举上沉着，倒像要来谈什么了不起的正事似地。

果不其然，第二天又来定席；不是派人来说，而是黄师爷亲自登门。

他向蔼如要了笔纸写信，辞去饭局，派跟班用轿将何百瑞接到望海阁来相叙。

正在全神贯注的时候，听得喊声：“珠，珠！”

“他倒没有说改一天？”

“你想，我能说不知？”黄委员向蔼如说“既然人家慕你的名，我怎好扫人家的兴。所以昨天派人来定席。后天不行，就大后天；再晚可不成！人家的行期已经定了。”

“是，是！我错了。”黄委员答说“今天晚上倒是有两个饭局；不过，不去也不要。”

“帖未下，最好！”蔼如欣快地说“人家捧我，是看黄老爷的面；我不能不识抬举，也不能不给黄老爷面。拣日不如撞日，倘或今天没有应酬，你老就把何老爷请了来，吃个便饭，我是主人，就我们主客三个。何老爷要看我，尽他横看竖看看个够！你老看好不好？”

“原来泰山的姑也是如此！”黄委员笑：“我倒真是孤陋寡闻了。”

“今天有人来定席，我不知你的意思怎么样？没有答应。”

“请一位同乡，从小的弟兄。”黄委员说“他指名要看看你。是这么一回事——”

这天在画室中凭窗远眺，想起洪钧，不自觉地念：“‘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唯有楼前，应志我终日凝眸；凝眸，从今又添一段新愁’！”这半阙“凤凰台上忆萧”刚刚念完，忽有一个念：何不抄两首易安词寄到苏州，也让他知我“倚遍阑，只是无情绪！”

“你看你！”蔼如埋怨着“知自己酒量浅，不会少喝些！”

“听说你跟你妈到泰山烧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