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他！”洪钧摇摇：“素无渊源。”

“不！大二家兄回苏州去了；只晚生带着幼弟，奉母寓在济南。”

洪钧的妻自也是割舍不下。不过他这位何氏夫人，貌逊于才，才又逊于德；为笑，多方劝，总算哄得老太太收住了涕泪。又拿嫁妆中最后一样值钱的东西——一对金镯，变换了作盘缠，才能动。

员别称“观察”；山东官场中，姓潘的候补好几个，洪钧不知他指的是谁？所以茫然无以为答。

“是不是？”朱县丞很起劲儿地说“我就知你一脑门的金殿策，平步青云的念。前只是想混一混，守时待势，是吗？”

洪钧真有喜望外之，起座长揖，等抬起脸来时，角已见泪珠。

潘霨，唤来一个听差，低低嘱咐了几句，然后又转脸跟客人不着边际地谈苏州的近事。洪钧中唯唯否否地应付着，心里七上八下，始终摸不透潘霨打的是什么主意。

再一谈到本地风光，就更显洪钧的长了。一“纲鉴”他读得瓜烂熟，而且最好舆地之学，对这登菜青前一年所移驻的烟台形胜，竟比到任已经两三个月的潘霨还熟悉些。

“你相信就好。说实话我是怕你所望太奢，所以预先声明。”潘霨忽然又拿话扯了开去：“文卿兄老母在堂？”

“这是我的一微意，莫嫌菲薄。”潘霨先递红包，后送关书：“薪定得少了些，委屈，委屈！”

“喂！”洪太太对丈夫说话，一直是用这个字作为代名“我有句话，不知你可听得

朱县丞人情通达，知他的难言之苦，一面“噗噜噜，噗噜噜”地不断烟，一面替他细细筹划，由省城想到外县，终于想起来一个人。

“是，无奈——”洪钧言又止。

“那也不碍，我替你找人一封八行，你去碰碰看。此人倒是肯照应同乡的，而且兼海关，不至于无可位置。”朱县丞很恳切地说：“老兄仪表堂堂，笔底下更没有话说。只要稍微收敛收敛傲气，不愁潘观察不赏识。”

他的幼，也是前的独；五行缺，取一个傍的单名为洛，小名就叫洛儿。年方两岁，而又多病，如果夭折，对洪家的关系不浅。因为洪钧弟兄四个，除洛儿以外，就别无下一代，所以洪太太一提到洛儿，心便像拴了个结似地，拧了痛。

朱县丞说到到，果然去了一封引荐的信来。信的人不过与潘霨认识而已，并无，亦不渲赫，所以这封信无非作个谒见的因由，谋事能成与否，完全要看洪钧自己。甚至能不能见得着潘霨，亦要看他的运气。

洪钧老实答：“是！”“那得另想别法，游幕一，其路不通。你倒设地替人家想一想，辛辛苦苦教一个学生来，原就是为了替自己添一条臂膀；如果劳而无功，又何必当初？”

他只猜中了一小半。拜匣里倒是有个红包，内中二十两银一张“庄票”；再有一个红封，封面正楷写着“关书”二字，内有一份全帖，聘他为“东海关文案委员”月致薪关平五十两。

“你跟潘观察可有渊源？”他问。

“四个。”洪钧又补了一句：“晚生行三。”

“老兄渊博之至，佩服，佩服！”潘霨这才提到洪钧一直在等待的答复：“既然是同乡，我没有不尽力帮忙的理。不过，我这个缺，也是虚好看。烟台虽设了海关，权柄都在洋人手里，税务司由京里总税务司派遣，我这个‘监督’，连每月洋税实收数目都不知，逞论其他？文卿兄，我不是推辞，你不妨到外打听打听，就知我说的是实话。”

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洪钧如坐针毡，只觉辰光过得好慢；正想告辞，好歹先去透一透气时，一瞥见那听差捧了个拜匣来，不免暗暗气恼“当我是来告帮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三、五两银一个红包，打发走路。哼！看我给他个难堪。”

“喔，都住在一起？”

“想想也是！不过。”洪钧嚅嗫着说不下去了。

“包在我上，明天就有！”

洪钧默然。认真思量，果如所言，大礼拜师，奔走之劳，都可委屈一时；要他绝了功名之念，一辈依人作嫁，实在于心不甘。

所得的答复是如此，洪钧凉了半截，勉答一声：“我哪有不相信老前辈的话的理？”

回到济南，说知此行的结果，合家又喜又忧又悲，忧的是二十两银还账都不够，更何来还乡的盘缠？悲的是洪老太太所生四，最的便是这个有息的老三，二十六年来像这样去一趟烟台，十日不见，还是第一遭；往后千里睽隔，牵挂肚，如何得了？

“我是说登菜青潘霨。”

“不如归去！”潘霨说“苏州克复以后，李中丞抚缉亡，百废俱兴，市面很好。老人家总以回老家为宜。”

动前夕，夫妇俩说了半夜的话。洪太太不放心的是丈夫的起居饮，乏人照料；洪钧所不放心的，除了老母，便是幼。

“路倒有，只怕你不肯。第一，要大礼拜师。跟在老师边，‘有事弟服其劳’，虽不会像商店里的学徒那样，替师父倒溺壶，为师娘抱孩，不过奔走之劳是免不了的。第二，要想这一行，就要死心塌地一辈，绝了功名之念。我看你的志气，在这一层上，先就办不到。”

这潘霨又号苇如，虽是捐班，却非无墨；于鉴赏，通医，亦谙禅理，装了一肚的杂学，而洪钧都还能对付得下来。

“是！”“昆仲几位？”

“仰面求人，哪里谈得到傲气？”洪钧苦笑着答：“多承朱大哥指教，我决定去走一趟，那封八行，还要仰仗大力。”

运气总算不错，洪钧不但见着了潘霨，而且谈得颇为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