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不错，但似乎不便承认。因为一承认便好象自己不愿还俗，只为难关未过，仍须躲在法云庵中，岂不令人齿冷？见她不语，心云少不得要追问：“莫非你我的理不对？”

“是！”王翠翘去倒了杯茶捧给师父，然后在蒲团上坐了下来，静候问话。

“这话倒也有理。不过，我不大明白，你还了俗，不住在法云庵，难日就过得不安心？”

一直走上台阶，她才回向跟着的王翠翘说：“我还不知是应该歇在这里，还是回你家去？我先要跟你师父说几句话。”

“只从你认陆太婆作义母这一，便是难关已过，我且说个简单的理你听。”

“原来师父是这样为弟设想，真正恩重如山。不过，师父，你说难关已过，又是从何说起？”

王翠翘大吃一惊：“师父，”她张惶地问：“莫非你老人家要撵我法云庵？”

“喔，”心云问：“有第一，当然还有第二。”

“佛门广大，无所不容，我撵你什么？”

这样的回答，在王翠翘真是意外之喜，急忙答：“师爷训诲得是！”“你且坐了，我还有话问你。”

“舒服？”心云倒真有些诧异了“我一直以为你久历繁华，过不惯这清茶淡饭的日。”

“你去看看你义母去。看她今天是歇在这里，还是回她女儿那里去？”

说到来，还是尘缘未断，七情六，一样也丢不开。依自己平时的襟，还俗就还俗，被逐就被逐，应该是无所谓的一件事。却又为何一听说不容于法云庵，就惊惶如此？

“不犯戒，可又犯了家法！”王翠翘泪汪汪地说。

“师父的理，哪有不对的？”

“清茶淡饭之中，自有至味。日过得安心，自然舒服。”

一面想，一面泪不止。心云不觉诧异“悟真，你到底有什么伤心的事，哭成这个样？”她说：“照你这等放不开，可知也是不宜于修行的？”

“你既然认了义母，不如索还了俗。”

这应该是不难回答的，天已暮，该走该留，在陆太婆自然早有打算。不过，她象遭遇了极大的难题，只是沉不答，又像听而不闻似地，只往前走。

一避避到大殿上。悄悄躲在放置签条香烛等等杂的殿角，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想心事。

说完，站着不动，这表示不愿王翠翘跟着她，也就是暗示她应该回避。王翠翘心里虽有些疑惑，不知义母有什么不能让她听见的话跟老师太去说？但还是很知趣地避开了。

王翠翘答应着起而去，刚走院，迎面遇见陆太婆，不由得笑：“娘，来得正好，师父着我来问——”她将心云要问的话，转述了一遍。

这个理却想不透，不过诉诸情，却是很明白的“师父，”她说：“我是有些事放不开，第一、舍不得你老人家。”

怎说‘顺叫得一声’？其心不诚，大大不可！”

“此一时，彼一时！说到要地方来了。我早就看你虽有善，却还未到看奇红尘的时候，为你祝发，不过是让你避一避难；如今难关已过，何必留你在此？这就是我劝你还俗的缘故。”

“何须如此？”心云抚着她的背说“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孩，自以为错了事，怕大人责骂。其实，你并没有错事，我也不会责备你。”

王翠翘语，想了半天说：“等弟想想，还了俗有什么好。”

“第二、这里的日过得舒服。”

“既然如此，你就该听我的话！”

这句话倒是当喝，王翠翘不由得收住泪，怔怔在想：师父的话如果不错，自己却真该还俗；倘或错了，自己要拿行为给人看，早念经，晚烧香，息心静虑，一无挂挂，然则又何以这样的患得患失，唯恐被逐法云庵？

想的是法云庵以外的人。第一个是阿狗；第二个是徐海。光是这两个人的一切，

“我，”王翠翘撒似地说“我还是舍不得师父。”

这理果然很简单，以陆太婆的分，与赵文华所欠她的情来说，当然可以庇护王翠翘，使她不致再遭遇非遁空门不能摆脱的困境。

“然则师父怎的叫徒弟还俗？”王翠翘说：“徒弟原不敢认这位义母，如果师父不许，徒弟不认就是！”“那怎么可以！言而无信，何以为人。佛家不打诳语，你若如此，便是犯了戒。”

想到这里，越觉悲伤。自念不容于红尘，遁空门，总可以求得个安立命之地，谁知连广大佛门，亦竟难容，岂不成了天地间的弃？

倒是这句看来毫无理的话，使得心云无法再说下去了，一个家人，总不能劝还是比丘尼分的人去嫁夫生。只好笑笑不言。

“我也舍不得你！不过，这跟你还俗无关。彼此又不是地北天南，隔个千里万里，你义母常来看我，你难不能跟了一起来？”

心云老师太主持这座法云庵，就因为她平时驭众甚严，所以才能整肃清规。现在听她的话，迥不似平日的格，便越发使得王翠翘悬揣不安，疑心她言不由衷，对一个人若是连责备都觉得多余时，可想而知是怎么样的恶痛绝？

“是！当初就为的不能安心，才求师父慈悲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