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人！”阿狗长跪陈情“今天我有些话要请大人明示。如果不能让我明白，我只有一直跪在这里。”

“起来，起来！”胡宗宪说“有话慢慢说。”

阿狗仍旧跪着不动“没有请示大人以前，有几件事，先要回禀。”他jin接着说“第一件，王翠翘zuo了尼姑了！”

胡宗宪一惊“啊！”他大声地问“是为了什么，遁入空门？”

阿狗还是那一句话：“不入空门，便入侯门。”他说“其中原委，想必尽在大人dong鉴之中。”

胡宗宪点点tou“赵大人跟我说，严公子有信，要取王翠翘入府。我回答他说：王翠翘决不肯从，bi1得太jin，有死而已。我也写信告诉了罗师爷。请他转告王翠翘暂时避一避。”

他问阿狗：“这话，罗师爷转告了？”

“是！不然，王翠翘不会落发。”

“落发？”胡宗宪越发诧异，并且带着惋惜的神情“那么好一toutou发，竟剪掉了？”

“是的！我亲yan所见，剪得一gen不剩。”

“何苦？”胡宗宪大摇其tou“不必如此的！”

“这，大人恐怕就不知dao了！赵大人另外派了人在找王翠翘。”

“这我倒不知dao！有这样的事？”

是不甚相信的语气，阿狗立即答说：“这也是我亲yan所见。派去的人晚了一步，王翠翘的tou发已经不保了！那人还跟我打了jiaodao。”

“喔！这倒是麻烦。”

“已经zuo了尼姑，就不会有麻烦了。”阿狗接着说“第二件事，吴四跟赵大人见过面。”

胡宗宪茫然问dao：“吴四是谁？”

“就是陈东的bu下。与徐海、叶麻一起在平湖赴宴，居然逃回桐乡的那个人。”

“喔，我想起来了。”胡宗宪很关切地问“不是说他让你们抓起来了吗？”

“是的。可是又逃走了。还有件很糟的事，他知dao徐海此刻在桐乡。”

“那，那是怎么知dao的呢？”

“说来话长，反正这一点绝没有错。此刻，”阿狗很清楚地说“吴四由赵大人的总guan赵忠在照应，跟赵大人见过面了。”

“那可不妙！”胡宗宪问说“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求大人明鉴，我不必说。不过，事情千真万确。”

“好！你等在这里，我ma上去看赵大人。”

“是！”阿狗jin接着说：“我先请问大人两件事；第一，徐海由平湖‘脱逃’的内幕，赵大人知dao不知dao？”

“知dao就好了！”胡宗宪顿足说dao“坏就坏在他不知dao！”

这就不用时，徐海将利用遣倭的机会，故意造成由冈本掩护的情况，chu海去招降汪直一事，赵文华亦不会知dao。这件事是最高机密，除徐海本人以外，只有胡宗宪、罗龙文以及王翠翘和自己知dao，可以始终瞒着赵文华。

想到这里，阿狗略为放心了些。但胡宗宪却不同，他显得非常不安；唤人进来，嘱咐好生陪伴客人，随即匆匆chu了衙门，去看赵文华。

这一去，近午方回，脸se非常难看，一言不发地挥退了仆从，向阿狗说dao：“你赶jin回去，设法让徐海躲一躲！”

见此光景，阿狗不知是惊，是愤，不过有一点，自己是很清楚的，此来就是为了祛疑。旧的疑团未尽消除，又带了一个新的令人百思不解的疑团回去，无论如何不能甘心。

因此，他冷峻地答说：“是怎么回事？请大人明示！不然，绝不遵命。”

话很不客气，而胡宗宪不以为忤，过nong1的歉疚之gan，溶没了他的不礼貌。想一想，叹口气说：“真是yin沟里翻船！我们的一切计划，都让那个吴四在人家面前揭奇了！”

所谓“人家”当然是指赵文华，阿狗很冷静地想了一会，摇摇tou说：“我不信！”

这句话可有些教胡宗宪着恼了！“莫非我还骗你不成？”他用质问的语气说。

“也许是大人受了‘人家’的气了！”阿狗答说“徐海要chu海这件事，除非大人自己说奇，赵大人是不可能知dao的，因为吴四并不知dao。吴四告密，ding多是揭lou了徐海的行踪，怎会知dao他要chu海？”

这一说，将胡宗宪说得愣住了，luan眨着yan，想不明白。阿狗却别有意会，便放缓了声音问dao：“大人，徐海要chu海这件事，确是吴四告诉赵大人的？”

“他只跟我说：‘有人告诉我，徐海要偷渡。’我猜想是吴四告的密。”

“那么，吴四又是怎么知dao的呢？”

“我就是在思索这一点！令人困惑之至。”

“我为大人去惑。”阿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罗师爷！”

胡宗宪大惊，急急追问：“你是说罗小华？”

“是！徐海、王翠翘不可能告诉吴四，如果不是我，那就一定是罗某人了。”

“我不相信！”

“我很相信。”阿狗针锋相对地接口“而且，我还相信，吴四是罗某人放chu来的。”

“那不会吧？”很明显的，胡宗宪对罗龙文的信心动摇了。阿狗丝毫没有诬陷罗龙文的意思，但兹事ti大，不能不从严推求，所以率直地说：“请大人莫用将信将疑的语气。对罗某人的是否忠诚，一定要有个定论。”

这是阿狗太天真了！胡宗宪当然不会因为他这一问，便认定罗龙文萌有异心，即令能够认定，以他与罗龙文那样密切的关系，又怎肯遽尔作何肯定的答复？所以阿狗所要的“定论”是决不可能有的。

在胡宗宪，听得阿狗所指chu的zhongzhong不可解的迹象，而归结于罗龙文大有可疑，虽在理智的判断上，认为确有dao理，而在gan情的偏向上，却希望阿狗的看法错误。可是，他找不chu阿狗错在什么地方。

他想到有个人可以衡量阿狗的看法错不错。“去请徐师爷！”他招手唤进听差来，这样吩咐。

徐师爷便是在胡宗宪幕府中，地位与罗龙文相等的徐文长。可是徐文长的脾气，与罗龙文大不相同，胡宗宪碰了个钉子。

“徐师爷说，他正在画画，没有功夫来！”听差答说：“徐师爷有话，请老爷过去谈。”

“好罢！”胡宗宪无奈，向阿狗问dao：“你愿意不愿意跟徐文长谈一谈？”

“大人的吩咐，当然要遵命。不过，事机急迫，恐怕没有多少功夫了。”

“我知dao，我知dao！”胡宗宪答说“不会多耽搁。”

说完，胡宗宪亲自领路，穿过好几dao回廊，来到一座hua木扶疏的别院。掀帘入内，只见短装的徐文长，tou也不回，依旧站在一张大画桌前，挥洒水墨。

胡宗宪没有作任何招呼，悄悄上前，在徐文长shen后，负手看他作画——画的是一只老鼠仰面朝天，四足上拱，抱着一个jidan；另有一只老鼠，咬着抱dan的老鼠的尾ba，使劲在往前拖。

画完最后一笔，徐文长署名，只是“田水月”三个字；到这时候，胡宗宪方始开口。

“文长，”他说“我替你引见一个朋友。”

徐文长听而不闻，将tou往后一仰，偏着脸细细看自己的画。好一会才转脸跟胡宗宪应答，却仍是不痛不yang，毫不相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