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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6/10)

赵文华问。

“我也陪饮一杯。”

“好!说了算,唱吧!”

于是粉蝶用手绢儿掩着嘴,轻轻咳嗽一声,曼声唱道:“俏冤家约定初更到。近黄昏,先备下酒共肴,唤丫环,等候他,休被人知觉。铺设了衾和枕,多将兰叶烧,薰得个香馥馥,与他今宵睡个饱。”

“妙!”赵文华不待绿章劝酒,先自干了一杯,催问着说:“二更天怎么样?快唱下去。”

“二更儿,盼不见人薄幸。夜儿深,漏儿沉;且掩上房门,待他来弹指响,我这里忙接应。最难耐形单影只寒衾枕,一遍遍和衣在床上蹭。还愁失听了门儿,也常把梅香来唤醒。”“这就无趣了!”赵文华敛手不动“且记下这一杯,到三更天再说。”

“这就是赖皮了!”除了粉蝶,那三人异口同声地,纷纷呶呶,不依不饶,赵文华却只是笑。

胡宗宪已看出他大有放狼形骸之意,便向绿章悄悄使了个眼色,表示尽闹不妨。绿章的看法本来与他差不多,不过深知达官贵人,惺惺作态的多,倘或觉得过分,就翻脸不认人,或骂或打,当面开销,岂非自取其辱?如今得此暗示,胆便大了。

“我看,非灌不可了!”绿章指挥嫣紫,一左一右,捉住了赵文华的手,哗笑声中,灌了他一杯酒。

乱过一阵,重振弦索,粉蝶接唱三更:“三更天,还不见情人至。骂一声:短命贼!你耽搁在哪里?想冤家此际,多应在别人家睡。倾泼了春方酒,银灯带恨吹。他万一来敲门也,梅香且不要将他理。”

“我们打个赌,”赵文华大声说道:“那‘短命贼’来了,理他如何,不理他又如何?”

“如何是如何,只请吩咐!”绿章答说。

“如果不理他,是我输了,罚酒一杯;理他,是你们俩输了,每人与我亲个嘴。”

“我不干!”嫣紫将腰一扭“这个赌打不得,必输。”

“不见得!”绿章长眉一扬,一个眼色抛过去了。

“也罢!”嫣紫见风使舵“我们便赌。胡老爷是见证,谁也不许赖。”

这一下,便都聚精会神地,格外要仔细听清粉蝶唱的是什么?而粉蝶却有些迟疑,多弹了一个过门,仍未想出怎么能教绿章与嫣紫不输,只好照实唱了。

“四更时,才合眼,矇眬睡去,只听得咳嗽响,把门推,不知可是冤家至?忍不住开门看,果然是那失信贼。一肚子的生嗔也,不觉回嗔又变作喜。”

唱到“忍不住开门看,”赵文华已面有得色,再听“回嗔”二字,可以确定打赌已赢,拍手拍脚地笑道:“来吧,来吧!每人与我亲个嘴!”

“且等唱完,再看谁赢谁输!”

“怎么?”赵文华愕然,转眼看着粉蝶问:“还不曾唱完。”

“是啊!”绿章抢着说“下面还有两句:‘喜又惊,惊又悲,哪知竟是在梦里。’”

粉蝶未唱之前的迟疑,就是要想这么两句话,能够一反原意,因而听得绿章的暗示,心领神会,立刻又抱琵琶,按着“挂枝儿”的腔调,补唱了这两句。

“不对,不对!”赵文华嚷着“你们通同作弊。”

“不兴耍赖。”绿章指着胡宗宪说“见证在这里,请公断。”

“就事论事,也说得通,前面有‘矇眬睡去’这句伏笔,结尾说在梦里,不算故作狡猾。不过,既然是梦,人并未到,还谈不到理睬不理睬,彼此不输不赢。”

“好!这倒也是持平之论,我就算了。”

“那,请喝酒。”绿章捧盏奉上。

“怎么?不输喝什么酒?”

“是斗杯。”

赵文华无奈,只好干了“且听五更是什么?”他疑惑地“莫非真的爽约?”

粉蝶向绿章看了一眼“我可没法子了!”说了这一句,拨弦又唱:“匆匆的上床时,已是五更鸡唱。肩膀上咬一口:从实说,留滞在何方?说不明话头儿,便天亮也休缠帐!梅香劝姊姊:莫负了有情的好风光。似这般闲是闲非也,待闲了和他讲。”

尾音摇曳,全曲已终。赵文华哈哈大笑“到底是我赢了!”

他笑“来吧!受罚。”

绿章和嫣紫假意笑着躲,却到底让赵文华一手一个捞住了,拉入怀中,纠缠了半天方罢。

酒阑烛残,打发了四名官妓,赵文华的兴致还很好,留着胡宗宪,重新剪烛烹茶,作竟夕之谈。

“这绿章倒真难得。想不到松江居然有这等出色的人才。”

“比她出色的还有。”

“谁?”

胡宗宪话一出口,深悔失言,只好老实答说:“名叫王翠翘。”

“王翠翘是怎样一个人?”赵文华说“我在杭州仿佛听人提到过,记不清是怎么个说法了。”

胡宗宪心想,王翠翘为罗龙文所眷爱,如果说得赵文华动了心,巧取豪夺,自然不是罗龙文所能对抗。这一来,不但在用人之际,会坏了大事,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亦会有人说自己夺他人所爱,献媚上官,这个名声很难听。何况还难逃卖友之名!

因此,他就不肯说实话。不过假话,不可说得太离谱,西施王嫱忽然说成奇母无盐,接不上头便是弄巧成拙。好在他的机变很快,念头转到,话已想好,从容答道:“王翠翘我见过一面,说她如何艳丽,也不见得,甚至只好当个‘中人之姿’的老语。不过手上那面琵琶,真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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