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傅太太想了一下说：“请皇后把里过年消遣的那些玩意，捎些给我。”

“是。我来写。”再一看，才知得重写，因为原来那句话用不上了，却又不能涂改，考虑了一下，决定将它改写草稿。这一来，下笔就快了“唯是圣母老太太过于客气，凡才侍奉之，圣母老太太必合十念‘罪过’。才何人，敢当此礼！曾婉转陈清次数，而圣母老太太谦抑如故，以致才内心，日夕不安；所期侍奉日久，或能熟不拘礼，俾才得以多多亲近。”写到这里，将稿转过来，放在傅太太面前问：“你看看，这么写行不行？”

“譬如说吧，”傅太太又说：“不论我替她倒茶，或是递个靠枕什么的，他总是不住的‘罪过’。”她学圣母老太太一面说“罪过”一面双手合十的神态“雪芹，你想，这不是让人不敢亲近吗？”

“还有呢？”

“雪芹，”傅太太问：“你现在着什么差事？”

“不要。我写完了再喝。”说着，他拈笔在手，略一思索，便提笔写：“才章佳氏跪请皇后万福金安。且才自奉面谕，遵即启程，已于腊月二十六日安抵河，当日叩见圣母老太太，敬谨传话，圣母老太太为嘉悦。才并即面禀代为侍奉，以尽皇后孝心。圣母老太太谦冲为怀。”

“雪芹，”傅太太恤地说：“你何不就在这儿写呢！天这么冷，让你一趟一趟来，真叫人不过意。”

那么，那里才是呢？曹雪芹在心里问，不由得有些意心猿，不住自己。“傅太太看，应该怎么改？”曹雪芹赶把低了下去，尽力收束心神；当然也就无法构思了。

“无非升官容易。”

“在武英殿，替皇上刻版印书。”

“喔，”傅太太又问：“那时有息的差事吗？”

“‘谦冲为怀’好像——”傅太太笑着，雪白的牙“好像没有搔着。”

“有时候在御书打杂。”

傅太太看了稿，并无更动；曹雪芹誊正以

“这很难说了，”曹雪芹缓缓的答说：“我不知傅太太的意思，怎么才叫有息？”

写到此，忽然觉得鼻端有一缕香味飘到，抬一看，不由得心；不知何时，傅太太已悄悄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字。相距不过尺许，连他鼻上两芝麻似的雀斑都看清楚了。

曹雪芹笑笑不答，傅太太似乎也不便再说下去，场面显得有些僵，幸好那小丫捧着一个紫檀托盘走来了。盘中有个珐琅墨盒、两支笔，还有一叠“白折”该用的都有了，那小丫似乎很内行；同时也看得来，傅太太原是预备着要给皇后常常上奏的。曹雪芹心想，以后这代笔的差使怕常会有。

曹雪芹便将稿收回来，提笔又写：“转瞬年节，才驰想中娱，不胜瞻恋。兹求皇后饬下敬事房，将中新年玩捡赐数，以便伺候圣母老太太新年消遣之用。”

“可是没有笔墨。”

原来傅太太娘家是汉军。曹雪芹心想，刑尚书尹继善姓章佳氏，不知可是同族。

傅太太，一个字、一个字指着，看得很仔细；她的指甲很长，上一个金比甲却似嫌俗气了。“很好。就这么着。”

“还是我原来的话，‘太客气’。”傅太太接着解释：“并不是我自己觉得自己的话，比你的好；实在是我心儿里的想法就是这个样，太客气了，让人不容易亲近。”

“曹少爷，请用茶。”

“御书？在哪儿啊？什么的。”

“我有。”傅太太不等他说完，便截断了他的话；随又喊：“来个人！”应声而至的丫，不止一个，先来的有十七八岁了，梳一极长的辫，材却不，后来的只得十一二岁，上梳两个抓髻，圆的脸，红白分明，就象灵堂中的“二百五”似的，惹人发笑。“看我的墨盒搁在哪儿啦！”傅太太对年长的说：“红玉，给曹少爷沏杯好茶。”

事已如此，料想推辞不掉，曹雪芹便静静地站着，一面等笔砚，一面构想。

“好！我上去写了送来。“曹雪芹想起一件事，”这奏折前面，自己要有个称呼；请问傅太太娘家，是哪一家门贵族。““我跟你说过，不许跟我掉文。”傅太太笑：“问娘家姓什么就行了，什么门贵族？我娘家姓章，立早章。”

“是，是！”曹雪芹心思略定，已能领会“‘客气’是形容让人难以亲近，我懂了。”

“对了，”傅太太看他忙着掀墨盒，便说：“喝了茶再写，不忙。”

“还有就以后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