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不言声了。唉，刑乃掌天下生杀大权之地，执行国家法典的重要衙门。可是一会儿宰白鸭，一会儿又私放犯人，竟然成了一个说杀可以随便杀人，说放又可以任意放人的、没有一王法的地方。国家吏治怎么败坏到如此严重的程度了呢？上书房里光有张廷玉一人不行，朕一定要留下方苞。想到这儿，康熙叹了气说：“唉，过去的事是一场误会。你这几年吃了许多苦，真是委屈你了。好了，不说了。从今以后，你就在上书房里办差吧。”

酷刑和惨无人的手段对付臣，以致众叛亲离。此前明亡国之教训之一。今我朝皇上仁慈盛德，以律治国，天下升平，万民乐业。陛下怎可因一时之怒，将封疆大吏之尸拖去喂狗？臣以为此举有损圣上一世英名。如下边也依此办理，则国法不行，苛政肆，岂不要重蹈前明之覆辙吗？”

一听说面前跪的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桐城派文坛盟主，久负盛名的方苞，康熙和张廷玉全愣住了。他们万万想不到，一代文坛领袖、海内鸿儒竟是如此的貌不惊人。他们更没想到，方苞直到今天还落江湖，不敢回家，甚至不敢说自己的名字。读者朋友们大概还没有忘记，在本卷前几回中，也就是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去安徽桐城视察河务时，咱们曾提到过方苞的事，这事牵连着一件钦命大案。有个叫名世的人，了本诗集，其中有一首咏黑牡丹的诗，诗中有这么两句话：“夺朱非正，异也称王”朱是红，可在那个时候也是朱明王朝的通称。诗中把满清夺了大明的江山，说是“夺朱非正”又把满族人统一中国称是“异也称王”这就犯了诋毁大清的罪。所以，名世被抓京城杀了。而方苞以一代大儒的份，为名世的诗集写了序，结果因此受了牵连，也被抄家问罪，逮了京师。后来，四阿哥、八阿哥和许多大臣联名为方苞作保，康熙才明下诏旨，赦免了他。可是今天，方苞的话说得与事实不符啊。康熙禁不住问：

“什么，什么，你有欺君之罪？”

欧宏一听这话，扑通一下又跪下了，他哽咽着说：“皇上如此隆恩，臣激不尽，但臣有罪，有欺君之罪，故此不敢奉诏。”

方苞不是一般的书生，他

“是，臣并不叫欧宏，乃是皇上钦命锁拿京、现在又化名潜逃在外的罪人，桐城方苞。”

“哦，原来你就是方苞。你的罪朕早就赦免了，也明发诏谕放你回家了。你为什么还要隐名埋姓，四逃亡呢？”

康熙心中一震，对呀，朕的一言一行都将载史册。后人如果见朕这事来，该怎么评价朕呢？再说，朕百年之后，太继位，也照此办理下去，那大清的江山岂不要垮了吗？嗯，好！凭这一句话，这个欧宏朕一定要用他！想到这儿，他上前一步，扶起了欧宏，诚恳地说：“欧先生，你的话使朕脑清醒了。好，就依你所奏。张廷玉，你将丰升运的罪行写条陈，发给刑议。欧先生，朕想把你留在边，就在上书房里行走，你可愿意吗？”

康熙奇怪地问：“嗯？那，你是怎么从刑大牢里来的？”

“皇上，上书房乃机枢重地，方苞新又没有功名，是不是…”

这一下该方苞发愣了：“圣上，罪臣适才所言绝非再次欺骗圣君。朝廷何时赦免了臣的罪过，臣至今还不知。”

“回圣上。那年，刑为宰白鸭的事清理狱中犯人，不明不白地放了很多人，臣就是在混中被放了的。来之后，臣以为刑一旦发现将臣错放了，必然会通令缉捕。所以，臣一直是隐姓埋名，四海漂泊。”

张廷玉觉得康熙的心思简直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方苞是有罪之人，赦免他已经是天恩浩了。就是看他有才华，要起用他，也不能一下就上书房啊。这地方无论官职大小，只要来，文武百官就得把他当宰相来看。这，是不是宽宏得过分了。可是当着方苞的面儿，他又不便明说，思虑再三才吞吞吐吐地说：

他刚说了一半儿，就被康熙打断了：“廷玉，你怎么这么迂腐。什么新，什么功名，你不知朕从来是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吗？明珠那儿小聪明，在上书房了二十多年。士奇有什么功名，不也得很好吗？朕的老师伍先生不过是个举人，你们几个敢和他相比吗？再说，上书房不过是朕的书房，有什么大不了的。从前没设上书房不也过来了吗？朕老了，近来，越来越觉得孤独，越来越会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方苞，朕让你上书房，可是不打算封你官，想让你以一个布衣书生的份朕的一个朋友，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