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不再说话了，她闭双目，似乎是昏了过去。伍次友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被血浸透了的衣服，撕下自己的袍袖，把伤地扎住。当他为云娘掩上衣襟时，却忽然碰到了一件，用手一摸，原来是自己病重时，送给云娘的那块血青玉砚！一霎时，怜、悔恨、茫然，惆怅全都涌上了心。他毅然站起来，背起昏迷中的李云娘，迎着五更的寒风严，向远一个黑沉沉的大庄走去。

听这位妇人一破了他的行藏，伍次友便伸手，指指自己，又比划了写字的样。妇人：“哦，知了，你是个哑。张大，笔砚恃候！”

云娘看了一伍次友，吞吞吐吐他说：“他是我的兄长，我们…我们…”她正寻思说实话还该造一个故事，忽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长随来，打个千儿：“姥姥，孔府的孔令培，拿着帖来拜。”

伍次友实在是渴极了，也饿极了，坐起来接过茶，像捧着甘般地一饮而尽，却不好意思吃心。

伍次友刚伸去的手，像电一样又缩了回来。哦，在自己边躺着的，不是昔日的雨良长，更不是“小兄弟”她…唉！沉思了好大一会儿，伍次友终于忍不住又在云娘手中写：“我非轻薄小人，你非庸碌女，血伤神，请勿多心。”

此时云娘神智稍稍清醒，猛想起伍次友已经不能说话，便打神答：“我…我们是京应试的举人，夜里住了黑店，逃了来。请行行方便，救救我们…”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忽听一个妇女吩咐：“张大，给他开门。天都快亮了，能有什么事？”

此时，云娘一声也醒了过来，见妇人正盘问伍次友，便挣扎着坐起来：“他不是哑，是有疾，说不话。主人娘有什么话，只问我。”

“好”那妇人本来就坐在她边，听见这话便转过来，微笑：“妹，我并不要盘查你们。但既然住在我这里，我总该知你们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你只放胆讲，不是我张姥姥狂言，只要你们合了我的意儿，在山东境内是无人敢来打扰你们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长随模样的白胡老人颤巍巍地立在门里，瞪着睛瞧着伍次友。见他满脸污垢，大襟上血迹斑斑，怀中还抱着个书生，忙又将云娘接了过去。伍次友又累又惊，又饥又渴，一气松了下来，只觉得前发黑，金直冒，一阵天旋地转，咕咚一声栽倒在门里…

“先生，我先不问你如何落难。这位女扮男装的，不知是尊驾的妹妹还是妻？”

“别动我！”

“不，他的后还

伍次友又是一惊：“这人好大气，难她是孔府衍圣公的什么人？可她又说姓张！”

得上困倦，过来就要解云娘的衣扣，云娘失声叫：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个像是小镇的地方。伍次友放下去娘，走到近前仔细辨认，却是一座碑亭。他上前摸着碑上的字，心中又是一惊：啊，怎么来到了曲阜孔庙？嗯，圣人故乡善人多，也许能找到个好人家。可是转念一想，不行，那郑友的师爷孔令培，不也是孔后裔吗，便又连忙抱起云娘，艰难地向前走去，直到启明星升起，东方透一线曦光，才走到庄的东北角上。这里，好像是一个中等人家，院很大，却一律都是平房草舍。观望犹疑之间，呜呜犬吠之声，已经此起彼伏。不消片刻，庄上就会有人走动。再无选择余地了，便着，拍响了庄门，院里立刻传来一阵狗叫声，接着是个苍老的声音在里面问：“谁呀！”伍次友张了张嘴却发不声来，里面的声音更严厉了：“谁？”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伍次友环顾四周，自己和云娘两床相抵，躺在厢房里。他细心看去，觉得有惊讶。这个庄院初来时，从外看，完全像一个庄人家，可是里面的摆设却大不一样。朱漆桌椅、书架茶几，虽不乏豪华气派，却俨然是个书香门第；更奇怪的是，那位坐在云娘边容貌慈祥的主妇，布裙荆钡，上上下下一农家妇女的打扮，而恭恭敬敬侍立在她旁的老仆，却青毡呢帽，穿湖绸丝绵袍，外罩着青缎挂面儿的小羊风坎肩！如此颠倒的服饰，虽然自己见多识广。也揣不透其中的缘由。

“嗯。就他一个吗？”张姥姥问。

伍次友正在纳闷，那妇人开说话了：“这位书生，您醒过来了？张大，去泡茶，带心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