颙琰听了一怔：无端又加了个八阿哥，别的人都不来，这是什么意思？见乾隆舒展示意不再，忙要过凉巾请他揩面，又对一杯凉茶递给他，退到一边垂手侍立，说：“这么着最好

颙琰的手停了一下，忙又接着轻，他这才明白，乾隆今日七分火气，还有三分是借机“敲打”他过来，原是要辞“军机”阿哥当差的旨，为旨意拾遗补阙给众人说情是顺人情的事，听乾隆这些话，心中不禁一震，卜卜急几下忙稳住了神，话语却变得更加轻柔：“儿这才明白了…不过，刘墉没有过失的呀！您瞧他的罗锅，蜷得更像个虾了，人也消瘦得那样。纪昀去了，他一个人两个人的差使，听说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

一句接一句数落：“除了福康安，相臣无能，将臣无能，朝臣庸碌，外臣也庸碌！不然，何以一个林文，作江南作山东，纵横捭阖，就拿他不住？孝一个走江湖的，传几句邪教，带几千人就占山为王！大闹元宵节天下串通，北京的匪首拿不住，南京的、福州的…说来就来，官府制约不了，说躲藏官府就搜捕不到！看来…朕真的是老了…”他的语调儿变得有柔和伤，又像在祈祷诉说“圣祖手创，世宗艰难维持，朕也自信励求治夙夜不倦…还是想个完人，个十全老人…看来竟是月镜虚妄之想？”他用手指定颙琰“你自今儿起，军机学习行走。现在拟旨，兆惠怠慢玩敌轻狂自大，致中敌计败退黑河，辜恩溺职情殊可恨，着剥去他的黄褂，收回双翎，着光祖等全力接应回营，革职留任，待福康安到营接任掌事！刘墉和珅辅政无方，致使政务多有荒疏，各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湖广孝暴民滋事，皆因该总督勒平素政教荒芜刑罚失当，着勒降三级分，罪留任，相机征剿刘相五立功赎罪。”一连串的分都是迅雷不及掩耳，刘墉原想劝说，听着他“横扫”过来，提名姓连自己分在内，虽知是迁怒，气不打一来，却也能谅他的苦心，和珅曝伏一声不语，刘保琪本来只是引见陛辞到贵，顺便给福康安传旨的，不成想遭遇这个场合，从没有经过的，已是吓得面如土噤若寒蝉。乾隆却不不顾，指定刘墉说：“刘墉给阿桂拟旨，保举兆惠为主帅的是他，兆惠失利他也罪责难逃。前者斥责窦光鼐，阿桂和珅力保浙江无亏空，指摘窦某好名沽恩诬人清白，今窦光鼐已将该省府库擅自挪借民间银两充实库存的借据封寄朕，和珅仍旧替浙省说话，你们已经陷朕于不明，扫了朕的面，还敢虚词晓晓置辩！”和珅慌得碰地砰砰有声，说：“才见借据只有一张，孤证不立，所以恐有言过其实…”

乾隆由他轻细，又透了一长气，伸臂在肩胛颙琰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又垂下来，叹：“痴儿，你也读过甘四史的，活过七十岁的皇帝自祖龙以来只有三个。你说一百岁是孝心，他说一百二是奉迎…”颙琰：“不是奉迎，儿听是真心话。”“奉迎也好望也好，是真心就是忠孝。”乾隆知这个儿，有时是很执拗的，一笑说“你是为他们求情来的吧？可以轻一发落，但不能免。一来他们确实有过，照规矩要整治，二来阿桂和珅都还盛壮，要时不时敲打提醒儿，别叫他们忘了自己的份。你明白？”

“皇阿玛…”颙琰见他这样，本来满心惊慌不安的，转而又觉伤心悲凉，心里一酸，泪几乎淌来，已经带了哽声儿：“您别这么想…听着叫儿难过…前儿您练布库时候，三十斤的石锁还玩得转，气骨儿不亚寻常四十岁壮年人。儿和和珅在一边私议，儿说您能活一百岁，和珅说还不止，至少一百二十岁…咱们大清有您在，万年天下太平是稳稳当当的，您就是儿们的靠山。有您，再难的事儿总都能化解开的…”

“一张？你放！”乾隆近前，很像要踢和珅一脚的样，又止住了“他寄来的是一张，手里握着三百张！下拆烂污，你也拆烂污，哄着朕兴天下太平！”和珅再不敢搭一句话，只啄米般连连叩。乾隆却仍没完，接着：“发旨给福康安，暂时不必来北京，即着从洛启程，星夜赶赴兆惠黑营接掌抚远招讨将军印信，一路单报朕知！”说着，一脚穿殿，独自去了东阁。

三个大臣一个皇被他撇在了西厅里。起初众人都被唬蒙了，怔怔的不知所措，大瞪小愣了一会，刘墉撑了一下臂：“十五爷，这么着不成，我过去恳请皇上再思再虑。”颙琰的脸也异常苍白，看一不言不动的和珅，说：“你们去只有火上浇油的。还是我过去吧。”刘墉激地看了看这位阿哥，说：“先劝皇上息怒，不要急着请旨说事…”颙琰，见和珅仍伏着不动，厌恶地转过脸，径自去了。

乾隆的脸已不像在西厅里那样凶狠，几个太监颤颤的蹑着脚步小心侍候他，冷巾揩了脸又送上来凉茶，王仁跪在椅后轻轻给他捶着。颙琰见他闭着，不敢惊动，只作了个手势令王仁退下，自己亲自过来替他捶背，又用手在他脑后风池、颈间肩上轻轻，约半顿饭辰光，乾隆长长舒了一气，摆手示意他歇手，喟然说：“老十五啊…阿玛是不是越老火越大了？方才的话，想了想，有些竟语无次…”又叹“唉…风雨年、树犹如此…”

“像虾有什么不好？侍卫不都是虾么？龙王也要鱼兵虾将么！”乾隆已经完全平和下来，娓娓说“…再说，他是个汉臣，别人都受了分，单留他一个，不成了众矢之的？——你大约也为一人独自军机，怕皇兄皇弟们生议论？”颙琰一肚的忐忑狐疑过来，还没有“劝”什么，自己反倒被劝醒了不少。听乾隆这么问，心想在这样人面前与其闪烁其词，不如直坦诚些的好，因喃喃说：“儿的心思难逃阿玛圣鉴，还是和兄弟们一样的好…”乾隆：“既已宣布，没有收回的理。你是‘学习’嘛…”他终觉不能圆，又补了一句“颙璇也来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