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宽为政’是皇上大政宗旨，宽免可以稳定官场浮动人心，这一层臣没有虑及。”乾隆笑着没再说话。王廉几个太监便忙先退去预备车驾。因乾隆不张扬，一行人径从神武门去，逶迤向西赶来。

乾隆微微摆手，止住了他再说“多好”从轿帘里向外看，右边是景山，犹如翠屏叠嶂，满新绿间繁缀艳杂陈，左边是外城御河，岸边杨柳千丝万缕抚风摇曳，中鹅鸭掌分碧波巡逡游弋，把对岸的阙楼亭红墙黄瓦划得一片淆不定。景山西北是一片开阔，在微微上下波动的轿中遥遥眺望，光映得一片片海清亮，梨已残桃红正炽、粉白黛绿艳不可方，香时淡时随风潜来，沁脾腑般宜人。因见和珅于中骑着并辔行在轿边，也都显得神奕奕，心往神注地看周围景致，乾隆一笑，问：“和珅不是说过要‘雅起来’么？前景致是什么形容儿？”

说笑间君臣一行已到西郊郊外。禁城西北这一带因修圆明园，都划了禁苑之中，一路上并无平民杂居房舍，原来堆的一垛垛小山似的砖瓦木石料都已腾园西南新料场，拆得坦一片广袤平地，北望野天寥廓湖田相接，风拂间麦田一碧无垠绿狼摇漾，极目似乎有踏青游的闲人，小孩扯着风筝线撩脚儿奔跑，是一派田园牧歌景象，西边石依渠几立，连绵向南绵延，竟是极目不能穷视。石每隔半里都有敞，有的兵禁森严，有的来来往往人人，外开的新渠尚未竣工，渠底民工如蚁，打着赤膊翻运土石，渠每隔不远站着都有人来回巡戈，看样是监工的了，石里侧早已植了竹树，茂密葱的树影间红楼白塔阁长亭掩映隐现。远远望去峥嵘絪缊紫翠辉，在光下蒸霞披霭壮观眩目——这就是万国之园，千古垂名的圆明园了。和珅除了军机事务，份差使就是总督修建园，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见皇帝和于中都看得神注，在上一手提鞭，一手遥遥指：“这边都是便门，现在运石运料方便，将来每座门驻一营兵关防园——前那双闸，将来要起一座九楹倒厦，全用长青藤编起‘万寿无疆’长屏。这一带石上渠下沟，都要清环，石既是墙，也是渠基，上下栽奇异草溉也方便，这个便门来，向东半里就是清梵寺，将来往去，老佛爷、娘娘各位贵主儿主儿香礼佛什么的，也就十分方便了。园向西纵三十里，那边已开的大门正对驿，秋日去看西山红叶，到玉泉山也是驾轻就熟…”他似悬河，一边随轿而行，说手比，那里是万园驿馆，何是九州清宴，那边是正大光明殿，这边是勤政亲贤殿，什么碧桐书院、慈云普护、杏馆、山长楼

许久不紫禁城了，一个冬天都团缩在禁里的乾隆来到城外，微带清凉的和风扑着轿帘卷来，立时觉得浑快神一振。王廉见他偏着脸看外边，又见他摸杯，知他渴，忙取过银瓶倾，把两边窗帘都挽了起来，笑：“紫禁城里好，是好光景，这外是好风景！主您瞧，那桃，多好，那杨柳，多好！那，多好啊！真是太好了…”

“啊，主…”和珅不防乾隆隔轿窗和自己说话，怔了怔忙赔笑“一时哪里就雅了呢？才正在努力呢！嗯…山与湖光共映，鸟语并香同馨——皇上看成不？”乾隆笑：“这是了《膝王阁序》的句演来的。”于中笑：“这也就难为和坤了。其实古今文章一大抄，看是抄得妙不妙。庚信‘落与翠盖齐飞，杨柳共青旗一’也是说的日景致，王‘落霞秋’也是从这里翻来的。今日又有和珅，可算前后辉映了。”和珅笑：“公可真是无书不读！我哪里知这许多？现成的乌语香湖光山把过来应考而已。”乾隆：“诗词联语对景儿就好，庚信的诗清新，‘落翠盖’两句正是他的格调。”于中笑：“老杜《日忆李白》诗中，有‘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庚开府，俊逸鲍参军。’《容斋随笔》中记，有老兵听了议论说：‘既是“无敌”怎么比庚鲍来？’又有人说‘一个“清新”而不能“俊逸”一个“俊逸”而不能“清新”李白是又“清新”又“俊逸”所以比“无敌”来了’，和珅这句，既不是白雪，也不是下里人，亦俗亦雅不雅不俗，竟算得个‘雅俗共赏’呢！”他说这些譬喻掌故和珅不能全懂，却也听有揶揄的意思，他却绝不在这上计较，笑着说：“纪昀有一回说王八耻，‘亦男亦女不男不女’。这倒对上了，是太监调。”乾隆听他二人斗，只是微笑吃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