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起神来。”乾隆一笑，说“看你平日学问智量，读你的书，仿佛很有阅历很沉实厚劲的，怎么这么不禁折腾？听说家下才也很不安分，外同僚怕也有炎凉世情的——原来你是个银样蜡枪！”纪昀原本着，准备挨他一顿霹雷闪电兜训斥的，绝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待遇，心中一喜一悲一惊一颤的，脸上也就似笑似哭，说：“罪臣虽言行不谨，怎么敢不敬畏天命？雷霆怒下不知惧戒，那是枭獍之臣…命下之日，臣闭门思过，追随主上数十年，没有寸功微劳，反而行止败德为皇上增忧。为人臣者到这一步，真是一死不足蔽辜！至于世态炎凉，这里的况味局内人自己知。昔日士奇获罪，门上联写‘勘破世情惊破胆，实是世事寒透心’今日亲历亲见…但臣获罪于天，不敢以‘炎凉’二字辨人是非，是天假于人使臣受愆赎过，不能以炎凉罪人的。”乾隆默默，一手捧着桌上碗盖神，却问：“你今年多少岁数？朕记得是五十一岁？”

乾隆见一个诙谐多智才情超的肱信臣，不到半月间憔悴潦倒至此，仿佛走了十年似的，灰白蓬的发辫丝丝颤抖，声气哀恸哽咽着言语不能连缀，不禁也栗然动容，注目凝视移时，松弛地舒一气，说：“阁说话吧…”纪昀叩称是，起随乾隆来。乾隆一如既往升炕坐了，见纪昀长跪在隔栅前，一脸惶惑不安犹带泪痕，便吩咐：“还那边坐了。朕有些话要问，有些话要吩咐。”

“奉皇上谕，”刘墉看一惊悸不安的纪昀，微笑“着纪昀即刻养心殿见朕。钦此！”

“回皇上，臣生于雍正二年，今年犬齿五十二岁。”

捡了一条活命，有何喜可贺？你们打一下我的书和行李，和外老施祥商量一下挑几个人跟我，这些事太太照料不来，蔼云卉情还小，你多偏劳些。我料着刘石庵还有安排，这事是他主，太太这么病，我求他几日宽限大约不会驳了面的…”郭彩符脸黄黄的挂着泪痕，连日焦劳也是疲累不堪，但她的女儿就是卢见曾的儿媳，事由此起，但得纪昀平安累死也是甘愿，忙敛衽连连答应着，又：“太太已经醒了，我们几个商议，面首饰上还能变银。外那姓邢的已经叫刑的人撤，想来家产也能保住，盘缠备足了，我跟着老爷西边去侍候，再挑几个妥当小厮跟着。再难，我们也熬得过去。”纪昀略觉放心，在轩下蹲用扇揭火煎药，中：“这么远的儿，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才们就跟，也要讲个情愿。你们谁也不要跟我，军前效力跟着个婆娘，算怎么回事？”正说着，见邢无为带着刘墉来，丢了扇起“刘公来了？请里坐。”刘墉却只略一，在天井院站定了，说：

“皇上…”纪昀一下俯伏在地，不知怎的，心里一阵悲酸，倒了五味瓶价百品不滋味“罪臣该死，辜负了皇上的恩…没有想到罪余之，还能见龙颜一面！就死在西疆外，也心无遗憾的了…”

“是，”纪昀颤着坐下，接过太监递来的巾小心地揩揩角，低说“罪臣恭聆皇上训诲。”

纪昀一下瞪大了睛。他刚刚醒过来，又堕五里雾中，召见罪臣不希奇，但召见已经定罪发落过的罪臣却是闻所未闻，饶是他腹笥盈车阅世沧桑，只觉得越来越猜不透这位主葫芦药了。怔了半晌才觉得失礼，忙叩答：“罪臣…遵旨…”

“骨可还支撑得？”

乾隆刚从先农坛回来。祭先农坛籍耕是郊大礼“扶犁”也是样，都是必有的功课。金龙袍褂天鹅绒冠糊得里三层外三层“样”也要像模像样，全挂卤簿执事呼拥来去，三月季地一番折腾，已得汗重衣。方洗浴了更衣，散趿了鞋在院中散步，见纪昀一灰市布袍褂，跟着卜礼趋垂门，便站住了脚，微笑说：“是纪昀啊，久违了。”

“有旨意，纪昀听宣！”

“这就好。”乾隆淡淡说“一来你自翰林闱幄军机，没有过地方官，军务政务都打奏折文牍上知见，所以值四库书房、礼，终究一个秀才而已。二来你有罪，朝廷有制度，朕也不得以私回庇隐袒。朕征询几位大臣，大臣意见你有欺君之罪，照这罪名发到议，一百个纪昀也只是个死。但你随

纪昀迅速瞟了乾隆一，忙又低答：“臣素来气健，文字之外不务劳心，不善酒唯有嗜烟而已，还算好。”

“苏东坡有诗‘者回断送老’。”纪昀情知事态好转，全然放了心，因也笑“怕侍候不了爷们了，焉得不惊，没变成呆鸟就不错了。”因见卜礼从永巷来，才止了说笑，不不慢，心里打着奏话腹稿跟养心殿。

…坐了刘墉的大轿到紫禁城西华门，隆宗门，直到军机，纪昀都呆呆的，如同傻城，又像夜梦游人。刘墉跟人说话便在一旁傻听，有人行礼，跟着答讪呆笑，乾清门前广场上一阵清风过来，才悟到此已在龙楼凤阙丛中朱衣紫贵队里。一瞧见八阿哥颙璇十五阿哥颙琰细语谈着什么从永巷来，于中和阿桂和珅也都从军机房里来寒暄，纪昀忙向颙璇兄弟叩请安，刚说了句“罪臣——”颙琰笑着一摆手：“这话留着跟万岁爷说。你走远儿，回叫人我府里去，有好走骡送给你。”颙璇和纪昀顽笑惯了的，笑：“怎么瞧着呆呆脑的？别这付丧门样儿，记着你还欠我一幅字儿，赶趁没走写好给我！”

这句话又不啻一声晴天霹雳，惊得院里廊上庞下人人目瞪呆：刚刚接过旨意，前后脚不错又是一旨！纪昀料是事有大变，浑一震，面苍白如纸，甩袖拂衣颤颤跪下叩：“罪臣纪昀恭聆上谕…”

“纪公别狐疑，我陪你大内。”刘墉笑扶起纪昀“我一大早就去了。皇上说你的分旨意已经发来了，临走前再见你一面。没有别的意思——家里人可以安心，刑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这就退回去，家产已经有旨发还…”他说着，纪昀心里朦朦胧胧，一片空白，模糊得泼了一盆糨糊似的，已听不清他都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