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宣过旨意，立刻变得随和起来，双手挽着纪昀又叹又笑，说：“纪公何至于此？回皇上必定还有恩旨的，请起，请起，我们厅里闲坐说话，叫下人办差就是。”又问“纪公在京有几宅院？有没有亲戚住着？”纪昀拭了泪，脸仍旧苍白，心里已空明松快了不少，听问忙：“皇上赐我四宅，自然都要缴还的。家里务农亲友也不在京师居住；只有几个老家人看空房。顺带禀告大人，除了献县祖莹有些田产，皇上赐我三庄园，纪昀没有另置田产，刘公你只查，查来办我欺君罪！”刘塘问：“这阅微草堂呢？”纪昀：“这一是我买的。其余房舍离紫禁城太远，军机值庐不便。这地方皇上来过，他也知的。”刘墉便吩咐：“小邢，你带人查账房房舍。所有御赐件用明黄封条封起来。没有籍没归公的旨意，其余件登记造册递上来。不许恫吓镇唬纪家眷属，不许私地裹携财。文字字画不许翻了——这里许多文卷字画皇上要亲自看过的！”

刘墉审视一下题目，莫名所以地又看纪昀一，没有言声纪昀也不说话，又写：

纪昀扬着的手垂了下来，讷讷的，像自语又像对刘墉说：“我知了…该怎样就怎样…你去吧…”他转过脸去，蹈蹈向内院走去…夫人氏还在

刘墉和纪昀对坐在正房大厅里，见纪昀一言不发斜倚椅中只是烟，心知和他说别的闲话无聊，沉默了移时，直截了当说：“圣上震怒，还不止我奉旨问的这些。官闱里的事帷灯匣剑诡奇莫测，您平时不留心在亲近人跟前说来，墙倒众人推时就都抖落来了——听说您今儿见着皇上，已经有所知了吧？”

“明白！”

麻缕丝絮

写完用手指着各题首字对刘墉：“你看，‘恭祝天万年’——去年题时圣寿六十五岁，不大不小是个整年，我这题目有何不妥？这是于中堂的，他是学宗师，三纲五常人天之理是——一字连起来是‘王二麻’！”他放缓了气，说“我这样比较原本不对，我也不想挑剔于公的不是。我只是说，《四书》考题几百年都滥了，只是颠倒簸文字而已，这个题目无论如何也略比‘王二麻’好些吧？”刘墉看着已经呆了。纪昀“讥刺”乾隆，因题目中有“万乘之国”取《孟》“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句磨勘，那乾隆就是“好名”——现在纪昀说壶中三昧，还有什么可说的？怔了半日，刘墉说：“现在我不宜奏于中什么话，只奏您的考题，由皇上自己裁定。听我一句话，现在不要去找人说话，防着节外生枝。”当下二人又说了许多差使上的事，日下西房时分，前院后院已经清查封铜停当，邢无为抱着一堆明细账目来禀：“纪大人家中财账很明白，外庄上的账也都在。请示这些账目是带走，还是留下？”

服尧之服

“你这些话我可以代奏，这只能叫‘蹉跌’，能自认过失，亡羊补牢犹未为迟。”刘墉恳切地说。又问“这科考题是您拟的了？有人说‘恭则不侮’是说皇上喜好媚臣，‘年已七十矣’暗讥刺，‘天一位’得莫名其妙——皇上为这题目气得连笔都摔了，连带着弹劾别的事，也就发作了。”

“如今您有什么打算？”

纪昀沉重地。

二吾犹不足

祝鮀治宗庙

恭则不侮

“李皋陶现在如何？”

王何必日利

男同一位

邢无为将手一摆，兵丁们立刻四散开来布岗，番役仵作们分群分伙脚步匆匆各自施为，账房书房库房各个厢房都传来稀里哗啦的翻腾东西声音。

为了这个！纪昀一听就明白，这才是事的，想想能在乾隆面前说这话的，除了于中没有第二人——和珅有这个心，没有这份“才学”——他想发作中陡然郁起的愤怒，却记起刚刚承认过的“不知收敛”便不言声站起来提笔濡墨。刘墉近视，也起凑过来看，只见纪昀写的是四书句：

天一位

“他是贪贿罪，已经定了。和你不同。拘在养蜂夹狱神庙，我也有关照的。”

万乘之国

“扎！”邢无为忙答应一声，回问“你们可都听着了？”

写完说：“崇如你来看，这是乾隆三十六年于中堂的题。”

“没什么打算。”纪昀松松项间钮扣，叹“事情既然来，只合听天由命。我自从中科甲仕，一直都是风得意——”他自嘲地一笑“自负太甚了，还起了个号叫‘帆’！——一帆风顺不晓得收敛，忘了日月盈亏这个大理，在皇上跟前卖学问，脾视同僚目无下尘，垮台只是早晚的事。所以，我不怨恨有人弹劾我，只恨自己不知几。”

“不用带走，和账上存银放在一备查。”刘墉说，见邢建业从大门里来，又：“其余几宅，纪家看守人都回来，换上刑的人暂时看，樱桃斜街阅微草堂这财不要动，现在封了，纪公一家怎么过？邢老爷，咱们带人回刑。你有岁数的人了，叫你儿留下招呼。公分银饮夜宵都有分例的，纪公自然也要赏饭的。”纪昀这才知这小邢是那老邢的儿，和蔼地称是，见刘墉起要辞，却不免心中又一阵空落，说：“借一步说话。”

年已七十矣

刘墉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