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沣随意散步，望着前面的卵石甬说：“我看皇上的意思，允许山东各官改过自新，实在也因为如今贪官诛而不胜诛。一个‘明刑’，一个‘弼教’，不能明刑，单是劝化，冥顽不灵之徒就不知畏惧。所以，国泰于易简断无宽赦的事。不过，这事情要等刘大人回来才能合奏请旨的。”和珅一笑一叹，说：“理还是你想得透，我就想破了脑袋瓜也不能这么明白。不过呢你想，东省龚三瞎横里一炮这么一折腾，福四爷的犒赏银就是三十万，打下来，劳从征家属，赔补民间战争损失，重新组建平邑政府，遣送逆匪家属，加上原来赈灾银，还有十五爷要的鲁西治理盐碱地的银…共是若？”他舐了舐嘴，耷着咽唾沫，连剩下的话也咽了。钱沣听了疑窦立生，问：“那——依和中堂之见呢？”

“我知你在想什么，”和珅也不看钱沣，说“我知。”

“哦，和大人！”钱沣一手握着剑鞘正走着，听见说话才看见和珅，忙转过一揖，微笑“致斋大人风趣！用过早了么？怎么瞧着圈发暗，没有睡好？”和珅一笑，弹弹袖过来，一边和钱沣并肩漫步，叹：“还不是为和琳！你怎么照应他仍旧不足意！笔帖式当得不适意，给他升了郎中，又侍卫。昨儿来信，又想外放湖广布政使，说叫我和勒说说保荐他！也不想想，你一个京官，叫人家外任总督怎么下笔保你！”

写完，又看一遍，小心锁密折奏事匣里，对刘全：“这个立刻用六百里加递去。看钱大人这会起来没有，请他过来一吃早饭。”刘全笑：“钱大人是从来都早睡早起的，每日到公解后那片竹林边上练一趟太极剑才到前办事，这会怕就要下来了。”和珅却是个起居无节的，有时起得极早，有时一觉睡到中午，吃喝玩乐办差使都没有一定的时辰规矩，听了这话倒怔了一下，说：“从明天起，不夜里如何，早晨寅末时候一定叫起我来。”说罢命人端上早，几个油角菜合一杯豆浆胡填肚，觑着钱沣从月门过，忙忙的漱揩手了卧房，笑：“南园①先生早安，是东注②先生去了西院练剑了？”——

“这就是大官的难了。”钱沣微笑着，仿佛不经意地看一和珅，揣猜着他的心思，说“好大一棵树，当然招来乘凉人。令弟我瞧着也不是庸常之人，就放外任历练一下也是好事。”和坤呵呵一笑，说：“我们兄弟捆一学问不及你东注先生一个小指。我自己心里明白，是占了旗人的光，又有阿桂、傅中堂援手提，这才上了枝儿。其实万岁爷心里真正重的是你先生啊！”他慢慢踱着步，皱眉沉思着，问“依你之见，国泰案怎么料理好？”

，遗民伏于山野，亡明遗犹在，胜国孑遗不死，此猾寇临海而居，何事不可为？远者溯及圣祖世宗庙，有于七、齐二寡妇、刘黑七之变，近者王、龚三瞎已非“罔顾国法”之一词可置，乃教匪盘结，公然树旗倡导复明灭清。刁悍民风复以谬解圣人经义，视君父若仇寇，谓治化日粉饰，亦非“治安不绥”一词可言。实我朝廷心腹之痈、社稷肘腋之患也，而国泰于易简养之、呵护之，遂成愈变而愈烈，愈演而愈难善后。才目视福康安调兵度支，轴轳供亿，心窃畏之、叹之，转而切齿痛恨国泰之误国也。今大军初动，民间惊惧，谓有“军所过寸草不留”之谣言，且谓朝廷“护短，不治贪官，单剿难民”之语，国泰于易简养痈遗祸之害更见昭彰。且案情已明，主犯久羁不加置，愈启民间之疑，恐有伤我皇上以宽为政、仁泽民之心，是国泰罪大恶极，圣聪圣明觉之察之，愚民无知，乃以于易简国泰为重臣，反累我皇上仁名。用是请旨，即作雷霆之怒，遍霈甘霖之雨，消弭反侧以安民望而息谣涿。

①南园是钱沣的号。

“没有，我在听致斋大人说话。”钱沣说。

“我想的是议罪银一层。”和珅正容说“朝廷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一是兆惠海兰察，是个钱的主，再一个就是我和珅，着修圆明园——那园得用金铺来。实话跟你东注先生说，圣祖爷定的永不加赋，皇上又年年蠲免钱粮，要不是关税和议罪银，的库底早就扫他娘的光了！”

②东注是钱沣的字。

“你在想：和珅这个官场痞打的什么主意？想开脱国泰？”

他的话意已经明白，钱沣放慢了步，两手在背后摆剑柄，一付专注神情听和珅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