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待尧叫不他们名字，脸儿却都极熟，拉拉这个手，拍拍那个肩胡应酬，问：“胡司、司他们呢？”“礼尤老中堂叫去了——呃！”一个书办打着酒嗝笑：“尤老中堂是他们座师，退休在家，不去不好——您要见他们，这里快去禀，半顿饭时辰就回来了。”李侍尧：“我不要见他们。我衙门缺的五百斤火药，说过的过了初五调过去，今儿都初几了，还没个影响！”这要是兆惠军务上的事，他这官就到了——”

李侍尧自养心殿退大内，没有回衙门，一升轿便吩咐：“到兵！”话音一落，那四人绿呢大轿已轻轻升起，飞速向前。轿很稳，满街嬉戏追逐的儿童和年节无事闲逛的人都从轿窗上一闪而过。但李侍尧的心却定不下来，还在反复思量乾隆询问买置庄田的事。尽自乾隆反复解说，他还是疑心，这不是“顺便”问来的。那么，就是又有人在下搬什么是非了？可皇上还是赏识我的呀！“睿智”二字是轻易许人的么？但话又说回来，睿智也可作“聪明”来讲，这就是褒贬两可的话了…他一直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自傅恒病重不起，皇上就有意栽培于中、和珅，要在军机另起炉灶，前傅恒的“炉灶”再好，也要拆掉的。自己和纪昀都是那个炉灶的，大约纪昀也已觉得了，所以现在小心得一步路不多走、一句话不多说——或许下有些能人也瞧了这一层，已经帮着皇上在“拆灶”儿了。可阿桂呢？似乎又蒙不退，莫非这块“旧砖”还好用？再就是傅恒生前恩眷，死后哀荣，也毫无失迹象，福康安越级超迁，恩义泽惠令人瞠目，也不像“拆灶”的模样…循着这思路，每一个题目，立刻又有新例证驳了回来，绕弯半日又回到原来位置上，仍旧云里雾里不知所向。他仔细回忆乾隆召见时每一个细节，乾隆说话时或喜或怒，或从容或急迫，或达或沉思…每一音容笑貌，每一句话气甚至神…都在心中扫映了一遍，仍旧心里懵懂不得要领，不禁喟然以手抚额：“天威不测，天心难度…老了，真的是跟不上趟儿了…”正自胡思想得，轿一顿落地，一个戈什哈在轿窗边：“军门，兵到了。”

福康安只向李侍尧略一会意，却对何逢全：“我的人共用三十二匹，再挑六走骡备用，五天要赶一千五百里，路上不能拉人。委屈你忙一会儿，给我选的挑好的。误了我的事别怪我翻脸！”何逢全唯唯称是间，福康安已在问侯满仓：“你方才说要派谁去补古北大营左营带来着？”

李侍尧兀自站着发怔。候满仓苦笑着向他摊摊手，说：“您瞧，说得好好的事，福四爷一句话打塌了！”李侍尧问：“柴大纪几时得罪了福四爷了？这人不像惹是生非的人哪！”他看侯满仓和何逢全都摇，又：“先办我的正经事吧。柴大纪的事不急，你职方司先把他的批文

侯满仓忙：“回四爷，叫柴大纪。”福康安皱了皱眉，说“这个名字好熟。”李侍尧正想说“是我衙门的。”福康安后的长随王吉保：“爷忘了，就是那年在扬州驿站吃醉了酒，扣押小胡克敬的那个把总吧！”

“这个人不能重用！”福康安连想也不想说：“我知这个人——不是好相识。”侯满仓不由看了李侍尧一，为难地说：“可是四爷，这是…丰台大营报上来的优叙考成，已经缴吏票批了——”“什么优叙？”福康安怪棱着说：“文官只要肯使银，谁都能个优叙。如今武官也这样了？你给吏说话，我说的这人不成！”说罢和纪昀带着一群豪扬长而去。

“晤？晤…”李侍尧从迷魂阵一样遇想胡同里清醒过来，果见已到了兵胡同北，路西第一个大衙门，照里一大片楸树，光秃秃的枝桠密密织成一片——正是兵衙门。其时刚刚过了午时正牌，虽然兵规例年节不放假，但其实没什么事，除了各司值班的不敢擅离，其余大堂二堂、签押房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几个书办都是油脑的老吏，坐在签押房隔书办房门内，敞着门围火炉坐，撮生米喝老黄酒。见李侍尧过来，纷纷起迎来，说过年好的，邀请“屈驾同坐”的，打千儿请安作揖的，脸情重近乎。

还要往下说，听见北首山墙外路上有脚步声，还夹着说话声渐渐近来。偏转脸看，一群人已转过墙角，却是纪昀陪着福康安走在中间，武库司堂官何逢全和职方司堂官侯满仓带着五六个司官簇拥着二人过来。这群书办便都敛了笑容，退到一边垂手站了。李侍尧见福康安一重孝，也忙肃容迎上，说：“四爷，我以为您回府了呢！不想这里又遇上了。”“四爷来这里选、选枪要火药。”纪昀在旁说“今晚就要走路，先安排定了，回去拜辞老夫人。”

臣不知，臣敢保傅恒自己没有买，五天前见傅恒，他还说傅家贵盛太过，地土庄园多了于孙不利。他有七庄园，都是皇上赏的，说他要走了，这时不宜说话，死后请臣密奏，福隆安要纳还，让皇上心里有数，成全他的心…”乾隆听着，低想了想，说：“傅恒也是的，那都是朕赐的，富察氏还拦着代辞，有什么系？敬诚审慎，产业多也不要；轻浮狂纵，庄园少也不能免祸——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