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有意外，但他很决就明白了。他听说过傅恒剿灭黑查山飘聚众谋反时，和女侄娟娟的一段恋情，娟娟葬在山上的桃林中已经二十多年，早已玉殒香销了，傅恒大约这段情结还没有销蚀。人、情，真真是不可思议！他站在画前仔细玩味了一会儿，像是突然到什么心事，乾隆瞳仁倏地闪了一下，问：“有个叫国泰的旗人——山东巡抚同泰，平日和傅恒过从多不多？嗯——记得是傅恒的门生？”棠儿再没想到乾隆会突然问到这里，抬起诧异地看了一乾隆，摇：“他到巡抚，肯定和傅恒有来往。我见过傅恒的门生题名录，不记得有这个人。哦——记得有一次老十六亲王府演戏请傅恒去看，傅恒刚下值，累得不想动，又却不过老亲王面，发脾气说‘这都是国泰的过！一个外任封疆，动不动往宗室里跑，斗走狗又演戏——攀着王爷和军机近乎——我这里题本奏折叙片看不完，正经事办不完，还得和这些人兜搭！’还是我说着劝着才去了——皇上怎么忽拉儿想到这儿了？”乾隆没有回答她，却又看画儿，说：“这画儿这联语虽好，只太惨太凄楚了，不是福祥兆。前明珠、索额图、隆科多、讷亲都存过，不吉祥。缴到大内的好。”说着把画幅卷起。

这篇陈词自是棠儿心结撰的奏对，本来的陈词滥调哨敷衍文章，偏她有真情，说得凄楚不能自胜，乾隆听得悚然动容。呆了一呆，乾隆将手一让，说：“棠儿，我们至亲无尽的，屋说话。”

“嗯。”“这是圣祖爷时候，伍次友老先生给苏麻喇姑题赠的一联。”

“拙夫犬之疾，劳动圣驾玉趾亲临，蜱阖府荣蒙恩。泣主上悯怜臣下之德意，矜念万岁谆谆抚之纶音，虽糜粉骨不足报也。棠儿一女，惟当勤谨侍疾，日夕不替，倘上天垂怜拙夫忠忱之情假之以年，必留以有生之余奔走驱驰继之以死。皇上万几宸函宵旰劳动，不宜以万乘之躯久羁臣下之居，恭请回銮，棠儿昏晨焚香尸祝，遥祈皇上龙康泰福德万年…”

“嗯。”“弘昼送来的？”

“士奇的字画？”

“嗯。”棠儿的脸愈发苍白，低声：“婢知——这不是婢要的，是傅恒求五爷赏的…”

棠儿地看了一乾隆，明珠索额图隆科多讷亲都是宰相军机大臣，不是抄家

屋里只剩下乾隆和棠儿两个人。这一众人等中，只有弘昼知他们二人二十多年前是有过一段旖旎情韵的。但如今一个年逾耳顺，一个将知天命，虽然同在一城，分属君臣且男女有别，也已十余年没有赎面相对单独絮话了，坐在书案前的乾隆看着棠儿忙着给自己摆心斟茶拧巾，忽然觉得有恍若隔世如对梦寐，斯人斯世斯情斯景如光倒移石火不再，怔怔地默坐，不知话题从何说起，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憬悟过来，缓缓啜茶：“不要忙着侍候了，朕用过早来的，回去还要和臣一用午膳。”

棠儿的更低垂了一下，说：“隔三错五的，还常去的。去给老佛爷请安，抹抹纸牌、陪着上上香。有时偶尔…隔远远的能瞧见皇上一…”

皇帝没有说话，跟从的人似乎有无所适从，李侍尧试探着挪了半步，弘昼在旁拽了拽他衣襟，看阿桂、福隆安福康安都没动，抬一舐嘴退了回来，跟着弘昼他们远远在竹丛旁站定守候。

至此，二人语。静穆的沉寂中，乾隆站起来，看见桌上摆着一幅画，画的是墨图月下塘荷，因年代久，纸已经黯黄，上面写着一联：

极神的颜字，因问：

迎候，见乾隆过来，叩说：

“是…”棠儿答应一声退立在一旁。

“家里都好。只是康儿晋升太快，我们外人闲话。还有福灵安、福隆安、福长安…怕摆不平…”

“这个无碍的。”乾隆将茶杯放在案上“论功行赏，以能授职嘛！朕自问没有偏私，怕什么闲话，也没什么摆平摆不平的，刘墉的功劳没有康儿大，治理民政比康儿，已经封了侍郎加尚书衔。比较起来，康儿还委屈了呢！”顿了一下又问：“你还常去么？”

霞乃云魄魂，蜂是神。

“家里没有什么难吧？”乾隆问。

“是。皇上说的婢都记下了…”

“是…”

“还该常去走动走动。三年不上门，是亲也不亲嘛…”乾隆叹息一声，说：“先娘娘薨了，如今是那拉作皇后，她虽然知——但朕知的，她心里并不厌你，常说你好话的…论起来，小家百姓说，她是你们续。她也闷，常请安，说说家常什么的，于礼上也该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