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登问：“这柴大纪是甚么？”

“下人们得罪了胡爷，”舒格沮丧地苦笑：“也是胡爷年少气盛，不肯叫松绑，几个人在那赔情说好话儿呢。原说请柴外委一儿过去说合说合。他也是个桑木扁担不肯弯的。我正愁没法见福四爷，可可儿你们就来了。这事好办了——来，请胡爷过来，就说福四爷派人接他来了！”

鱼登颊上肌搐了一下，他是官场上磨老了的老吏，早已晶球没了棱角，遇事儿先就存了三分息事宁人之意，这回来驿站，又想结好福四公，又不想过份为难了治下的小吏们，但见柴大纪这副找“啐”的模样，也不由一丝不快掠过心，冷冷说：“你去吧。有事我直截去和方游击说话。”见舒格挑着棉帘，满脸腴笑迎人，一甩手便和和砷了北屋。柴大纪愣着犹豫了一下，掉转也自去了。

“要说还是个有能耐的。”舒格小心翼翼替二人上茶，笑着说：“十六岁就中了武秀才，举百斤石锁跟玩儿似的，能开二百石弓。也读过不少书。原来跟张大帅当亲兵，已经升了把总。张广泗回金川失利，贬了来。人呐，有本事，就容易犯一宗儿病——他这样儿，平常时节升官，难呢！”鱼登问：“这话怎么说？”舒格笑：“官长一付脸，就是笑给上司看的；官生成的情，就是没自己的情，得随着上宪的情转；小官要升大官，得舍得用功夫化钱奔门；有功夫空儿，得想着怎么个结法儿，比如长两个膝盖，甚么用场？就是下跪用的！要象姨太太结老爷，不，要象勾引女人，《浒》里的话，‘潘驴邓小闲’五咸备加运气，官，就升上去了！”

和坤笑嘻嘻上前，拍拍胡克敬肩，说：“小兄弟，我叫和坤，是军机跟桂中堂的人，也听傅相差遣。听我几句话，说的不是了，还依着你，听着有理，就依着我，成么？”胡克敬后退一步，虎铃铃瞪着：“怎么着？！”和坤卟哧一笑，说：“我又不是贼，你这么盯我么呢？驿站虽然是至小不过的衙门，却直隶着兵。皇上御驾这就要到扬州，屡次有旨，还有军机的廷谕，有扰驿站的过往官员，一律查拿本劾奏。不你有理没理，他们证人一群把你往死里证，这么事惹得惊天动地，你这不是给四爷招惹是非么？再者说，就你现在这模样儿，大天白日带府衙，满扬州都会传言，福四爷的人叫人拿了要治罪，你能一个一个去解说：我叫胡克敬，前因后果如何如何…不是他们不松绑，是我不要松——你要福四爷在扬州城丢人？人家才都给主挣脸，偏四爷满脸光鲜，你要给他抹一把狗屎，四爷要你这样的才甚么？”

“还有一层，”和坤徐徐而言“这位驿丞，是满州镶黄旗下的，和四爷一个旗，说透了今个儿这事是大冲了龙王庙对吧？呆会儿他给四爷陪情歉，一句话的事就成了一家人。你自己思量，你这是和谁呕哪门的气，自家又是个甚么牌名儿

他说手比滔滔不绝，鱼登和坤都呵呵大笑起来。鱼登：“你既然甚么都懂，怎么至今还是个未？也早该升的发了！”舒格未及答话，胡克敬缚着绳一闯来，昂叉站在屋当央，兀自气咻咻地，乜着扫视众人，梗着脖：“我要见我们爷！四爷说松绑你们再松！”

舒格也是材大的中年人，满京腔，举止练达从容，略透着油，一望便知是个旗下人。他酒醉刚醒，脸上尚自青黄不定，陪着笑让手请鱼登升炕，又给和坤搬座儿，袖拂着又用，叫人“上茶”不住说：“大人不来，我这就要过衙门请罪去了。下这群狗才，都是些撅朝天的角，哪里识得金镶玉呢？我了黄汤，胡天胡地一塌糊涂，已经不会想人事儿了。醒了一听是福四爷，吓我一臭汗——我是镶黄旗下的，那是我正经八百的少主呀！——这位爷？”他冲和坤一笑“您是跟我们爷的吧！待会儿我过去给爷磕，务必请相帮言几句。我家住北京烂面胡同。您老有事招呼一声，我家就是您家！”和坤原来怕他摆公事面孔拉弓，见此光景早已放下心来，笑“我是跟桂中堂的。梅香拜把，都是才，和尚不亲帽儿亲，你放心！”还要说话，鱼登过问：“胡克敬人呢？”

便外有人答应一声“是罗！”小跑着去了。

“你们去罢！”鱼登见两个驿丁一脸尴尬笑，扎煞着手站在门不知所措，摆了摆手吩咐一声，换转笑脸对胡克敬：“我们刚见过四爷，特来接你府衙去。小，别那么气盛！你到驿站办事，没有先报明份儿，又是这行，就换了我，也要疑你是个拐儿——不知者不为罪。就算相府家人七品官，我还是五品呢！”舒格早下了炕沿，便过来给胡克敬解绳。胡克敬挣着只是不依，喊着：“他们何曾容我说话来着？一看就晓得你是五品官，也用不着自说。见了我们四爷，要是我的不是，该打该罚心甘情愿领了！”

既给福康安“招惹是非”又“丢人”！一肚扯闹事的胡克敬忽闪着两只，犹豫了。鱼登和舒格见和坤年纪轻轻如此巧似簧，都不禁暗自窦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