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这一。我看你少来我这里，多去瞧瞧郎中，恐怕你有失心疯病儿。”尹继善冷笑着起端茶一啜，脚就走，也不回说：“我到西厅议事，张大人愿走好生送，愿留好生看茶，不许慢待。他有病！”众戈什哈一个个绷着脸暗笑，纷纷答应领命。张秋明气得癫一样。中叫着“你小尹才有病，你才发疯”！一边向外扑，早已被两个戈什哈架着拖回来，往椅上一搡

看罢方折起页，即见张秋明甩着步来，十分利落地向尹继善一躬又一揖，脸又青又白。一丝笑容也没有，径自站在签押房当央，说：“司里差事不下去了，请制台主持公！”

次日上午辰时，明诏已到纪昀之手。皇帝关怀，情辞恳切，刚上一乏意的纪昀立时又全无睡意，督着上书房、军机誊本的吏员立即发往各省，因思两江浙闽等民间图书最多，又赶着给尹继善写信.和着诏旨一同发，自忙到大断黑，嚼了一盘胙，喝了一杯酽茶，然后倒便睡。顷刻之间军机章京房已是鼾声如雷。

从怀中取一方小玺，铃上了，给太监，说：“叫傅恒过目，立刻发纪昀！”

尾耶？朕办事光明正大，可以共信于天下，岂有下诏访求遗籍，顾于书中寻摘瑕疵，罪及藏书之人乎？若此番明切宣谕后。仍似从前畏疑，不肯将所藏书名开报，听地方官购借，将来或别有破违碍之，则是其人有意隐匿收存，其取戾转不小矣！此批誊清转张廷玉、鄂尔泰阅，即行明诏颁布天下周知。钦此！

兹事浩大，仆惟竭愚公之志耳，两江江浙人文之地，家有图书架琳琅者不可胜计，散征民间版籍，正宜借重吾公。公原命赴两广之任，今上已有两番诏谕驳回议，以资熟手。万不可存暂任之心，怠忽轻易，则必失圣望。惟征书一事，查借私藏，或靳矜惜，或畏惧后祸，此亦不易索，惟以善言导之，规以圣意劝其慨借，善本宜购者以金赎，余皆以印信借据用后还。此亦清风俗正人心之大事，弟惟勉命从事，所虑者左右助力者乏人，仰兄留意察人才，荐之库馆备用，匆匆无任激。

“你——？你不见我？就是张衡臣，他敢说这话？”

“我不走！你侮辱士大夫！我要辞职！”

写完在灯下又浏览一遍，满意地说：“你这墨不但香，还带着宝，字看去就神多了。纪晓岚一笔好字，朕不能叫他暗笑了去。”想想，又提笔另拉一张纸，写：

尹继善看着这位整日寻事的下属，半晌突然一笑，说：“你天天来说‘一枝’.其实当初这案最早是结你的，你没有理嘛！我忙极了，只想告诉你，你没有一个字说对了！这是总督衙门，所有江浙两省的军政、民政、财政、学政、法司，没有我不能，没有我不到的，你是听参的人，还是本分一。晓得一上下之礼。从明日起，我的戈什哈就要把你拦在仪门外——真奇怪，我怎么会选了你这么个人来作臬司，想起来就羞死了！”自从上次当众龃龉，这个张秋明突然变得疯了一样，三天两来缠尹继善，有时连会都议不成，尹继善也只是耐着气儿冷冷打发他回去，今日第一次发作，连一句脏话也没有。却字字如刀似剑，若冰若霜，旁边站的戈什哈都听得心里发，张秋明也被他激得打个愣儿，说：

诸事既备，尔可稍事休息，至少不可少于三日。任事都不必去理他。劳乏过度，最易心血短缺失眠，所以要补些。着人赐些当归与你，汤熬好，每晨服用。肤盼下次见尔，仍旧武人气概，灯下又及——长居士

“他不敢我敢！我立时要见巡抚，藩司们议事，你请驾吧！”

五日后明发诏谕即到南京，尹继善当拜了黄匣，打开诏文读了读就放在一边，叫人去请巡抚范时捷、布政使尔吉过来议事，自己便拆看那信，信写得不长。前报圣安，寒暄数语，后边切正题：

“哦，不下去？”尹继善翻起袖里，双手捧诏书小心翼翼放匣，又把信折起迸袖，看也不看张秋明一，说：“——所以你又来找我？如今你成了我的一块臭膏药了，贴上要寻我的事了？”张秋明冷笑：“制台是江南王么！有您撑腰作对，下人谁还听我的？您就要走的人了，横儿和我们属下打别扭，这何苦呢？再说，‘一枝’一案，是我臬司衙门主办.如今下面厅里的司员都径直向您汇报。把我这察使倒撂在一边，今年刑的案汇叫我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