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听得眯着，手拍节，钱度也是如迷境，突然开问：“这唱的是《红楼梦》！你居然见过这书？这歌词又是谁写的？”恒也：“怪的，听着耳熟。‘颦卿’不就是林黛玉么？我在傅六爷家见过，连抄本他都舍不得借我看。坊间又没有这书，你怎么有这么大的缘份？”芸芸抿嘴儿笑：“你们说的‘傅六爷’不就是当今正牌的国舅爷么？满都是谎话，说是什么生意人，又是什么皇商——掉了底儿了吧？我看你们也都是官儿吧？——这词是罢了官闲居的一个老探写的，叫刘啸林，从他那儿我借看过几卷《红楼梦》抄本儿，实实是一本真才真佳人书。何先生在这里留了几首《红楼梦》人儿事情的诗呢！”说罢，略一沉，目送秋波，手挥五弦，裂石穿云地又唱：

“好好！宝贝儿，冷落了你了…”恒拍着巧媚儿的手，正要起，见自己的贴长随贾四匆匆走来，便问：“什么事？”

“这是咏黛玉的葬词的…”她轻了一句“侬今葬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呆呆的，竟自迸泪来。

“不…”芸芸闪看着又黑又瘦的钱度，又果决地说：“我说过，不卖！”话音刚落，便听王福祥在屋里又吼：“你个死妮，贱！”

的！”曹氏红了红脸，媚笑：“爷您要包她，是她的造化。我不赚这个钱，您个本儿，连开脸在内，总共一千五百两！爷台您要是手里，我还可再放一价！？”“一千五就一千五！”钱度快地说：“走，芸芸，咱们上楼去！”

酴醇架后，鸿影翩来，骤觅得枝遮翠袖，浣了弓鞋新绣，墙边瞥裙纱，牵衣争无差，却听雪夜叫，乌云落满桃！

“好好好！正经就正经——”恒毫不在意，嬉笑：“今儿吃你的酒，你可得亮几手叫我们开开！”芸芸这才回嗔，微笑：“这还是个礼数。”遂从墙上摘下琵琶，略一调弦，清冷之声顿起，四座肃然，听她唱：

“好！”恒双手举鼓掌喝彩，众人也都轰然叫妙。曹鸨儿叹：“咱们南京，二十年里的金嗓是陈莱娘、蔡玉韵、尹惠和柳湘莲，我都听过的，那真是字字咬金断玉，无论远近，曲儿字儿都似从天河上落下，透耳心，五脏六腑都搅得烘烘价！巧媚儿今儿唱的，只是底气有不足，二十年来是没人比得的。”恒便笑着招手：“老钱！你好大面，把病西施都拐来了——快来座，罚酒三杯！”又笑着对芸芸：“怎么，动了凡心了？你瞧的，我哪比不过这位夫，怎么我就勾不上手呢！人呐，真得讲缘份！”说着便伸手摸芸芸的脸，却被芸芸一掌打下手去。“你正经！我不小白脸儿么！”惹得众人都是一笑。

“回老爷话，”贾四后退一步，躬说：“南昌老茂栈刘掌柜的从漕运上过来了二十船盐，一路都没事，到南京海关叫关上的吴守备给扣住了。他们没带盐引，关上要全都没收，没奈何扛您老人家招牌，这才暂押着没有抓人。他们急得锅蚂蚁似的，无论如何请老爷走一趟…”恒：“这用

巧媚儿见芸芸一场便占了先枝，心里很不是滋味，上前摇着恒肩：“天不早了，咱们回房，我有一叨叨令，上回尹制台叫堂会，还拍手叫绝呢——叫芸芸陪钱老爷吃他们的合酒，我给你唱己儿曲！”

钱度一便打断了王福祥的话“你不过是个王八，很贵重么？——芸芸，我可怜你！不要买你，只买你个平安，三两日里我就要去云南。陪我唱唱曲儿，好么？”芸芸这才认真打量钱度一，见他忠诚厚，满脸的本份相。畏久，她才了，低声：“那…我跟你走…”那曹氏早就笑走过来，竟亲自扶着芸芸拾级上楼，温言细语地说：“你跟了这位钱爷，可真是祖上八辈修来的福！如今你是钱爷的人，谁敢再难为你，看我不揭了他的！好丫，了我们这行里，最好的路不就是寻个好人家从良么？你合了钱爷的意儿，这可是皇天菩萨…”好话就说了一车。

三人说着话走北楼正间，却见靠东墙一溜坐着四个女，手里拿着笙篁笛萧，一个淡妆女偎坐在西墙恒的椅旁——一望可知便是巧媚儿。通穿是月白江绸，着梅银线边儿，一舒皓腕，雪白晶莹，手指纤细如削葱，鹅脸粉里透红，艳诱人。若论条儿，比起芸芸来却胖了许多。巧媚儿只向门瞥了三人一，低勾那琴“咚”地一响，东边四人忙奏和声。巧媚儿放开歌唱：

血泪迸红雨，名士多愁工寄托，拼为佳人辛苦，痴忆茫茫，空草草，且自调鹦鹉，问谁相与，回转凄楚…

红尘小谪，恨今生误了玉京仙宇，回首红楼繁华梦，勾起柔情万缕。汲浇，添香火，十二金钗曾聚。万竿修竹，潇湘风景如许，颦卿颦卿，我亦为汝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