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昀为河间名士，自负有不羁之才，恩科考试却落在二甲第四名，远在庄友恭之后，虽然选在翰林为清秘之职，一向也并不，今日一语合了圣意，如名突放，引来蜂蝶纷飞，连庄亲王都另相看，不禁兴得脸上放光。在众人簇拥下登堂座，连饮三大觥，正待说话，允禄手掌轻拍了三下，两厢帷幕突然大张，一队妙龄女，个个着汉装，妙曼云环、步摇叮当，手挥五弦，目送秋波，旋舞而，厅中众人霎时间便雅静下来，听歌女唱时，却是一首减字木兰：

朝元路，朝元路，同驾玉华君。十乘载红一、人间遥指是祥云，回望海光新。风起，风起，海上百遥。十八风曼云动，飞和雨著轻绡，归路碧迢迢。帘漠漠，帘漠漠，天淡一帘秋，自洗玉杯斟白酒，月华微映是空舟，歌罢海西！

①上边减字木兰词为姚老夫剽窃晁无咎之作。

着听，至此不禁轰堂大笑。都说：“该罚该罚！”

娉娉袅袅，芍药梢红样小。舞袖低回，心到郎边客知己。金樽玉酒，我间千万寿，莫莫休休，白发盈簪我自羞…歌声刚歇，众人立时鼓掌称赞。工尚书齐勒苏叹：“真个清艳绝！不知于府上哪位名士手笔？”允禄笑着指了指第二桌上一个中年人：“姚老夫！”众人一看都是一怔，只见这姚老夫塌鼻鲤，满脸大麻，大约早年得过风疾，眉稀稀落落下两只也是一大一小。听众人称赞自己，摇晃脑故作谦逊，拱手：“拙作岂敢承蒙金奖，承教，承教了！”大家见他怪模怪样，都捂着嘴偷笑。纪昀笑：“我也有一首翻新的《大风歌》试辱君听！”遂朗声：

众人便止了笑凑过来，纪昀小心展开看时只见纸苍暗剥落不堪，密密麻麻印的图章也都不甚清晰，正图却是一个士，形容古怪背负宝剑，一手提着酒斗，一手执杯仰天而饮，后站着一个黑衣执拂女，眉目如画，翁着嘴似乎在说话，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故事？纪昀十分仔细地看了这幅画，嘘了一气，说：“王爷，这是徽宗手笔。《永乐大典》里载称，宋咸平四年，有人携乌衣女京，买斗酒独饮。徽宗微服访之为画。这画与史事吻合。该是画皇亲作。上面的题跋是几叠歌，大约是乌衣女所唱。”遂曼声：

声刚落，众人无不捧腹大笑。弘晓一手扶腰趴在椅背上笑得直不起腰，徐士林蹲在地下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弘昇捶躬大笑，一碗茶都扣了桌上，允禄笑得噎着气：“这…这太苛了…”姚老夫脸都气得紫胀了，说：“翰林以貌取人么？”纪昀却不想和他翻脸，乘着大家笑时，轻声：“我读过晁无咎①的《开府乐》，取尊范为王爷和众大人杜撰一首，不亦乐乎？”姚老夫便不敢言声，只自斟一杯，恨恨地喝了下去。

大风起兮眉飞扬，安得猛士兮守鼻梁？

罢笑：“这歌词里带仙气，非人间格调，所以勉记住了。”

“我这里还有一幅古画，上边的题跋都没了。”允禄见姚老夫难堪，又不好得罪纪昀，回向柜取下一轴新裱的古画拿到灯下，说：“纪先生淹博之士，请为鉴别一下。”

刘康今晚赴筵便一直心神不快。他自己官运亨通，家运却一塌糊涂。曹瑞、瑞二，还有李瑞祥这三个仆人自贺滢死后就跟着他当了长随，起初都怕犯案，倒还相安无事。后来调到山西，曹瑞和瑞二就有些手脚不稳，先是在丫跟前动手动脚，后来竟然宿，毫无忌惮。丫老婆们见刘康信三瑞，就告到刘康的夫人刘乔氏跟前，夫人原也不知自己老爷的事，就叫了去把曹瑞、瑞二各了二十篾条，原说要开销去，谁知过了一夜。第二天倒把被糟塌了的五个丫叫去狠狠申斥一顿，说丫不自重，不相信曹瑞、瑞二这样的本分人会这事，又升曹、瑞二人当了副家。那曹瑞、瑞二越发得志猖狂，乘着刘康到大同差，索连刘乔氏也一块了去，在上房快活，还要丫陪床。得刘公馆成了两个的风窟。李瑞祥因为是自家旧仆，还顾一老情面，见二瑞闹得不象，主人又不了，有时拉个背场还悄悄规劝几句“大家一条船，不能把船自己翻。”也不过大面上叫二瑞稍稍收敛一。这次刘康京迟迟不肯回山西，一是运营京官，二来也确实怕回到那个烂泥塘似的窝里去，遂命李瑞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