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知这个人。”乾隆笑着指孙嘉淦：“此人十九岁为报父仇，夜走三百里手诛仇人，避祸三年仕为官，最是正直真之人，是先帝御座前的魏徵，朕之肱良臣。他说圣恩雨，是他一生写照，朕就敬他这样的老臣！嘉淦因病不能饮酒，无庸——”他指着御案笑：“把那柄攒珠玉如意赏他！”

乾隆说到这里，脸已是变得铁青：“大约朕施了这个善政，掐了一些龌龊官的财路，自然么，正额不纳了，苛派也就无从派起——所以这样的好政治，居然也时有烦言。有说朕沽名钓誉的，有说朕违背世宗父训的，还有异样心思的，说朕‘饱汉不知饿汉饥’的，甚至有人在外边巧立名目剥削钱财的——以为朕施仁政，是懦弱可欺之主。今且告汝，朕立意创大清极盛之世，效圣祖为一代令主，顺朕此心，犯颜直谏也由得尔，痛批龙鳞也由得尔，逆朕此志，则三尺之冰正为汝设！”

圣恩即今多雨。

“今天过节是喜日，本来朕想等几日再说这些话。”乾隆放缓了气，满意地绽一丝笑容“难得的是人到得齐全，过了年又要忙起来，专门召集朝会似乎不必。所以随便说说——赐筵！”

大殿里立时一片啧啧称羡声。但诗还是没人来对。忽然，翰林中一个六品的官员，长得又黑又十分魁梧，四方脸一抬，举起酒杯：

“也罢了，赐酒！”乾隆一笑说。无庸便忙过来斟酒。乾隆用目光搜寻着，因见孙嘉淦坐在第六桌上，名：“嘉淦，朕以为你骨儿未必支撑得住，你还是来了。气还好么！你来接一句！”

乾隆笑容可掬，举杯一呷，漫声罢，转脸笑着对张廷玉和鄂尔泰：“你们是三朝元老，柏梁诗是轻车熟路了、赏你们一杯延寿酒，让了年轻人对诗如何？”两个老臣忙笑着起：“臣遵旨。”乾隆便目视讷亲。讷亲忙：“臣不长于此，勉应诏而已。”：

乾隆看了看，却不认得，看允禄时允禄也轻轻摇，张廷玉凑近了轻轻说：“是去年恩科新取的士，叫纪昀。”

顷时钟吕馨铛齐鸣，乐声中百官叩谢恩起，御膳房执事太监指挥着差役、小苏拉太监抬着二十多桌已经摆得整整齐齐的陆全席殿、布座安席，乾隆一手挽了张廷玉，一手挽了鄂尔泰笑席，庄亲王允禄、怡亲王弘晓和军机大臣讷亲下首作陪，一齐坐在首桌，乾隆只一颔首，弘晓忙立起来大声：“止乐——君臣对诗！”

中元佳节气扬，

太和风真浩！

“嗯，纪昀。”乾隆盯着看了纪昀移时，见纪昀躯魁伟，神采奕奕，众目睽睽之下一副从容自若沉稳雍容态度，心中顿起好，笑：“诗有起承转合，你合得不坏，朕看你秉赋不薄，象个武人，能否？”

雍正往年元宵赐筵，群臣到乾清不过照例的念“万寿无疆颂”君臣对柏梁诗，叩领宴，悄悄往怀里袖里些个果心回家与老小分享，今年是新君第一次大宴群臣，而且乾隆倡“以宽为政”登极以来接见大小臣工，总是和颜悦、温语谆谆，谁想这位英俊文雅得象个翩翩公哥儿的皇帝一翻脸，不但威严骇人，其词气也犀利刻毒，如刀似剑，丝毫不逊于冷峻刻薄的雍正。这一番长篇大论说得铮铮有力，偌大乾清中二百余人都听得栗变，直跪着，一声咳痰不闻。

洒向人间泽万方！

孙嘉淦不防乾隆直自己的名，慌地站起来说：“臣于诗词一实在平平，不过臣世受国恩，不敢违旨。”遂也：

他这样一转韵，已与往年对柏梁习例不合，一向顺韵拈句的臣们倒都是一愣，一时竟没有人来合句。

所见，每年征收国赋，各省都有上万贫民小田主，惨遭酷吏鞭挞勒索，不堪饥寒者为匪为盗、循法良善的饿冻沟渠，常常酿成大变，然后兴师平叛。与其将钱用在屠戮贼匪上，何如施以恩政，使其当初就不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