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尧自恃才北斗，当面被乾隆考糊，已是气馁，忙“‘仲翁’是——墓两侧侍立的石像。”“‘仲翁’是‘二大爷’！”乾隆地一笑“那叫‘翁仲’不叫‘仲翁’你知么？”说着就李恃尧卷上题笔疾书，鄂善离得近，睨看时，却是一首诗：

乾隆一脚已跨至公堂，听见这事，倒觉新鲜，说：“这个孝廉胆不小，叫过来朕看看。”说罢也不就坐，站在案前翻看墨卷。几个大臣都鹄立在孔牌位右侧。乾隆拿起一份墨卷看着，问：“这是荐上来的么？”鄂善见是自己看过的，忙：“是。是西区不知哪一房的，大约是‘元’字号的举人。没有拆封，才也不晓得是谁。”乾隆凝神看，那题目是《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字写得圆端正十分好看，竟看住了。并拿起笔将文中的“俟”字改成“伺”字才放了下去。又问“落卷呢？”杨名时忙指着堂东侧靠墙一溜大柜，引乾隆过去。落卷十八行省、各府县州存放，每卷都标了墨签，一叠叠整理得十分清。他是有心人，可装作漫不经心，一份看看又放了回去。来到信府太康县一栏，格里只有两份，乾隆都取了来，看了看，竟拆掉了弥封。第一份就是“太康镇河庙王振中”的卷，便取过来。到窗前亮看了看，觉得文字还不错，就是里有一地方抬错了格。乾隆也不送回原，回到案前便撂在杨名时取中的那一叠卷上，这才坐了。因见李侍尧已跪在至公堂外，便问：

“这是哪一科都免不了的。”鄂善见乾隆看自己，忙躬笑“三千八百六十七名应试孝廉，难免良莠不齐，共查夹带、替、传递的舞弊者四十二名，还有五名中途患病，未到终场退的，现在场内还有举三千八百二十名。”杨名时笑：“还有一名咆哮公堂，要求面试的，将被逐考场。”遂将方才李侍尧大闹至公堂的事说了。

写罢起，对杨名时：“朕去了

扇指着明远楼西的小楼，问：“那楼是什么使的？”“那是瞭望楼。”杨名时随行，忙解释：“倒不是为了防贼，怕里外传递夹带，也只是表示严密关防的意思而已。”乾隆一听便笑了。杨名时见他兴致极好，一路走一路指，那是东西号舍七十区，东边监试厅，弥封、受卷、供给三所，对读、誊录二所，又是什么会经堂、燕喜堂等等…”

乾隆边听边微笑，叹：“太旧了。还不及南京贡院呢！衡臣，叫礼一下，全修茸要多少银，不该省的就不能将就。罗刹国、红国贡使上月朝贡见朕，想瞻仰天朝文明取士制度，朕没有允许，就为此，破旧得有碍观瞻。朕昔日来过这里。这是朝廷脸面之地，脸脏了要赶洗，不是么？”张廷玉忙：“圣虑极是！”乾隆又转脸对鄂、杨两个主考：“这一科选在了夏天，无病无灾平安过来，你们办差尚属尽心——查有带夹带、传递舞弊这些事么？”

“你是李侍尧？你有什么能耐，敢在这至公堂咆哮？”

而今不许作林翰，罚去山西为判通！

“还有‘洋洋’么？”

“…少。”

乾隆一笑，说：“也算难为你。还有一刚好是‘少则洋洋焉！”这时杨名时已寻了李侍尧的墨卷。乾隆见是一笔瘦金字，直峭，只笔意里藏锋无力，不禁笑：“中气不足必形之于外，可谓是字如其人。”又看了看问：“李侍尧，朕问你卷里‘如仲翁之兀立墓’——‘仲翁’是什么东西？”

“天如今重文章，尔曹何必论汉唐。”乾隆沉着脸对杨名时：“你查他的墨卷给朕看——国家取士历来以时艺为主，能制几句歪诗，就如此狂妄？两主考置得甚是公允。但你想面试，又遇了朕，自也有你的福缘。朕不考你诗，也不考你文。你自诩才，洋洋得意，朕就问你，《四书》中共有几写到‘洋洋’的？”

李侍尧见乾隆查卷，里外大小官员吏目几十个人屏息静立，想到咫尺天威，心不免慌。待乾隆发话，他倒略觉平静下来，连连叩：“回万岁爷话：孝廉会作诗，八文也作得。但连考三场总不得意，也不知甚么缘故。因而请命面试。并不敢咆哮。”

李侍尧伏地叩，骨碌着珠怔了一会，这个题得虽然刁，但没有四书范围，说“不知”断然使不得，只好搜刮肚，沉着答：“有…‘洋洋乎《师挚》章也’；有‘洋洋乎《中庸·鬼神》章也；有…‘洋洋乎《中庸·大哉》章也’…”他迟疑着住了。

翁仲如何当仲翁？尔之文章欠夫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