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家开始品茶，果觉清香，每次只呷一便觉满留香，与平常冲沏之茶迥然不相同。

“今儿要享福，是么？”乾隆笑；“怎么，李卫，不认识朕？”李卫这才醒过神来，忙伏地连连碰。：“才是主的狗，怎么会不认得主！只是太突然，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乾隆：“起来吧。朕原说明儿召见你，今儿倒巧——把袍服去了，坐傅恒下首去。”说着便听僮儿在外声禀：“相爷，响了！”便见一个小厮用条盘端着几个巧玲珑的碧玉小盅和茶叶罐来。张廷玉忙亲自接过捧到乾隆面前。

指着纸：“这个赐衡臣。”

众人仔细看乾隆怎样行事。只见他掀开茶罐，一撮茶叶看了看，说：“这碧螺，还不算最好的。明儿朕赏你一包女儿碧螺你吃吃看。”一手撮茶，向各杯中抓药似地各放少许，一个小奚僮已提着刚煎沸的壶来。乾隆挽起袖提壶在手，向杯中各倾约半两许沸，燥的茶叶立刻传细碎的咝咝声。他静听着茶叶的舒展声，极认真地观察着每个杯中的，一一地兑。坐下笑：“吃茶以为最上，雪次之，雨又次之，愈轻而味愈佳。你这是隔了年的雪，不及当年的好。这可不是酒，越陈越好。”张廷玉看那茶，碧澄澄的如琥珀，满室里漾着茶香，笑：“才哪里省得这些，只是吃茶可以提神解渴而已。只一样的、茶，才从没闻过这样香味！”说着便要端。

他一说众人都是一怔：什么“圣学渊泉”“棠木结”？傅恒掩嘴而笑，说：“又玠卖乖丑了。必是将‘渊源’念成‘渊泉’，‘瞠目结’误为‘棠木结’了！”乾隆一想果然不错，啧地笑了。众人一齐哄堂大笑。多少天来居丧沉闷的气氛一扫而尽。

“茶乃中之君，酒为中小人。”乾隆呷着茶扫视众人一，大家立刻停止了说笑，听他说：“朕生嗜茶不酒。也劝在座诸臣留意。”

“但为人君者，只能亲君远小人，你不能把小人都杀掉，不能把造酒酒坊都砸了。因为‘非小人莫养君’嘛！李白没酒也就没了诗。”乾隆说着，一手端杯一手执扇，起踱步，望着窗外灿烂秋说“孔说中庸之为至德。这话真是愈嚼愈有意味。治天下也是一理，要努力去作，适得其中。比如圣祖爷在位六十一年，仁厚泽，休养生息。他老人家晚年时，真到了以仁治化之境，民恬熙。”说到这里，他意味长地朝众人。

在一片啧啧称羡中张廷玉叩谢恩，双手捧了纸放在长案上，吩咐小厮：“谁也不许动，明儿叫汤家裱铺来人，我看着他们裱。”正说着，李卫闯了来，一门就说：“这边翰墨飘香，那边廊下小僮扇炉煮茶，张相今儿好兴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李卫今儿——”他猛然瞧见乾隆坐在书案前，猛地顿住了，竟象钉般定在了原地！

“等一等，这茶半温才好用。一一品尝才上味。至于解渴，白开也使得的。”乾隆摆手止住了，说：“方才是王者香，现在已是隐者香，你们试闻闻看。”众人屏息细嗅，果然茶香与方才不同。方才香得又烈又醇，这会儿已是幽香，如空谷之兰清冽沁人。李卫摇嗟讶：“主圣学渊泉，真叫人棠木结，吃一茶竟有这么大学问！”

“你李卫仍旧是不读书！”乾隆笑得咽着气“听说你在下还是满柴胡骂人？”李卫红着脸忸怩地说：“书也读，读得不多；骂人也改了些，没全改好。”傅恒在旁打趣：“算了吧你！如今是骂谁，谁升官。上回我去山东，你的一个戈什哈给我请安，笑着说他快升官了。我说你怎么知的，他说‘我们李制台昨个骂我“贼娘好好地搞”了！’你这不是长了么？”话音才落已是笑倒了众人。

这是极重要的话，所有的人都直了竖起耳朵静听。乾隆一笑，又：“大行皇帝即位继统，见人心玩忽，诸事废弛，官吏不知奉公办事，小人不畏法度，因而痛加砭斥，整饬纲纪。不料下蝇营狗偷之辈误以为圣心在于严厉，于是就顺这思路去铺他的宦途，凡事宁严不宽，宁不松，搜刮剔厘，谎报政绩邀。就说河南的田文镜，清理亏空得官场飞狗。垦的荒，连都收不回，打脸充胖。河南饥民都涌到李卫那里讨饭了，这边还在呈报丰收祥瑞！我不是说田文镜一无是，这人还算得上是个清官，但他确实是个酷吏，他的苛政，坏透了！”他的目光火似的一闪，转瞬即熄。谁都知雍正二年，乾隆到河南私访，回来向雍正回报田文镜苛察媚君”遭到雍正严斥的事。如今事过十一年，要翻案了。一怔间乾隆又：“因此要取中庸，宽则济之以猛，猛则纠之从宽。如今下情势，病在太猛。清理亏空，多少官员被投河上吊，发充军，就如江宁织造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