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什么都无所谓，”帕格说，被邀请到一个俄国人家里作客倒是件不寻常的事儿。

“他们说黎更。还有华盛顿。”

“唉，她都快八十岁了，”汽车驶离公墓时他对帕格说。他脸安详，双痛苦地闭成一横线。“她苦了一辈，革命前她是一个侍女。她不曾好好上学。不过，她能写诗，很不错的诗。维拉还保存着一些她临死前写的诗。我们现在可以返回营房了，但维拉邀请我们到她住的公寓去。你看怎么样？营房里的伙好些，我们把最好的东西都供给士兵。”

“太不讲外礼貌了。”叶市连何嚎叫起来。他的嚎叫听起来倒象是一只猫在到满足时发的哈噜声。

叶市连柯指了一下他坐着的那张床说：“她就死在这儿，还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维拉没办法到一棺材。没有棺材。没有木料。维拉不愿把她象一条狗那样埋在土里。天气很冷，零下好些度，因此卫生倒不成问题。可是，你会觉得这件事情有骇人听闻。但维拉说，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象安安稳稳地睡着了似的。首先死去的当然是老年人，他们没耐力。”

“这是我生平看到过的最丽的城市，”帕格说。

随着时间的过去，帕格看到很多炮弹造成的损害：断垣残、阻的街、到都是钉上碎木片的窗。太冉冉上升，条条大街都发令人目眩的光芒。这座城市苏醒了，尤其是接近德军战线的南工厂区。在这儿，炮火留下了更严重的创痕；好些街区整个被焚毁了。行人在打扫过的街上跋涉，偶尔有一辆无轨电车颠簸着驶过，军用卡车和运送兵员的车辆却川不息。帕格听到远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德军重炮的轰鸣。他看见一些建筑上刷有这样的标语：市民们！敌人炮击时，街的这一边更危险。然而，即使在这儿，他的内心也始终存在着这样的觉：这是一座几乎空无一人、几乎远离战火的和平大城市。这些后来获得的、显得更平凡的印象并没磨灭掉——永远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够磨灭——帕格。亨利那天清早在战时的列宁格勒所见到的鲜明景象：它是一个睡人，一座蓝冰雪天地里被邪镇住的、属于死亡世界的大都会。

叶市连柯投以非常奇特的。

“我这句话会得罪人吗？我想到什么就说来了。”

“我儿驾驶这飞机，”叶甫连柯边说边拍了拍一架飞蛇式的机罩。“这飞机不错。我们去哈尔科夫时你会碰上他的。”

维拉对他展颜微笑。尽牙齿长得不好，她的笑容在顷刻之间使她看起来不那么难看了。双蓝中带绿，很漂亮。动人的情使她容颜生光。她的脸庞以前大概是相当丰满的。松弛的肤有了皱纹，鼻显得很尖，两个窝象是暗的。

房间里很快就和起来了。维拉在炉上煎薄饼，她脱掉了披巾和上衣，一件穿破了的线衫，裙下面是厚厚的护和靴。“这儿的人什么古怪的东西都吃，”她平静地说。“带、糊墙纸上的胶。甚至狗和猫，耗和麻雀。我才不吃呐，我吃不来那些，但我听说过这情况。在医院里，我们听到了一些吓人的事情。”她指着炉上开始瞠噬发响的油煎薄饼。“我用锯木屑和凡士林过这薄饼。可怕得很，

“多静啊！”叶甫连柯在十五分钟的沉默之后说了第一句话。

“没有更的地方了。”帕格情不自禁地加上一句“莫斯科只是个村庄。”

连基洛夫工厂也是一片荒凉气氛。据叶甫连柯说，这儿应该是非常张繁忙的。在一幢被炸毁的大楼里，一排排尚未装好的坦克上满是屋坍陷时散落下来的烧焦的碎瓦破屑。几十个着披巾的妇女正在耐心地清除碎片。有一个十分繁忙的场所：一个型天卡车场，它广及几个街区，上面盖上了巧的伪装网，维修工作正在这里张行，工的叮当声和工人的吆喝声织成一片，这里是租借资发挥作用的一幅活生生的图景；一来自底特律的洪达到了七千英里之外，德国潜艇无法及的地方；数不清的磨损得很厉害的国卡车。叶甫连柯说，这些卡车多半在整个冬季里行驶在那条冰上通上。现在冰块变了、铁路也通了，而且那条通也完了。经过修整后，这些卡车可以调到中和南战线，大规模的反击战正在这两条战线上击退德军。叶甫连柯接着领他去看一个机场，署在机场四周的炮群看来是国海军使用的货。在弹孔累累的机场上到是伪装的俄国雅克式战斗机和漆上俄国标志的国飞蛇式战斗机。

“那好，你可以看到一个列宁格勒人在今天是如何生活的。”

他们在一很少受到破坏的街坊走一座暗的门，一阵阻的便池和烧油锅的气味扑鼻而来。他们在黑暗中走上四段楼梯。接着听到开锁的声音。维拉亮了一盏油灯，在稍带绿的灯光里，帕格看到这间斗室里满了东西：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一只瓷砖炉，炉周围堆放着碎木片，铁烟筒歪歪斜斜地通向一个用木板堵住的窗。室内比室外还要冷，因为外面太刚才下山。维拉燃了炉火，敲碎了桶里表面那层薄冰，然后把倒壶。将军从他带上楼来的帆布袋中取一瓶伏特加，放在桌上。尽穿上厚实的内衣和笨重的靴、手和一件线衫，帕格还是冻僵了。这时他自然乐于和将军一起喝上几杯。

在指挥车驶上冬正面前方那个大的广场时，他在一瞥之间完全领略了俄罗斯的雄伟、力量、历史和光荣，就是在凡尔赛也看不到如此庄严华丽的景。帕格记得在描绘那次革命的电影中看到过这个广场，造反的人群和沙皇禁卫军队发震耳的吼声。而今，广场上杳无人迹。在这一大片雪地上看不到一条车辙和一人迹。

白昼将尽，他们驱车前往一所医院，去接叶市连柯的儿媳妇。她是一个志愿护士，现在刚下班。汽车在静悄悄的街上转来转去，街旁的房屋好象都被一次龙卷风刮去了，只剩下一个街区一个街区的矮小地基，连碎砖破瓦都已然无存。这一带的木屋，叶市连柯解释，全拆掉作为燃料烧了。汽车在一块平坦的荒地上猛然停住，只见那里一排排的墓碑在积雪中来。墓地上到是人们用随手捡来的瓦砾或碎片——一截、一技手杖、一块椅的板条——或者是用木或铁制成的糙的十字架标志。叶甫连打和他的儿媳妇下了车，在十字架丛中搜寻。将军在远积雪中跪下。

汽车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