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地图的人，也下得了手？”

三

二

我控制不住，坦率地：“长，你当时应该告诉他：那些发现确实是伟大的，人类获得这些发现用了几千年时间。而他，刚刚接世界地形图就捕捉到这些神秘特征。我们所知的是从书上看来的，他所知的是自己探索来的，从这个角度讲，他确实可称为一个有创见的人。凭他的素质，只要多读些书，了解人类已经掌握了什么，就可以远远越过我们，未知领域。”

“第一，依照天规律，地球在形成时应是个均匀的几何。为什么陆地分布如此不均？全球陆地的三分之二于北半球，而且集中在靠近北极的中、纬地区。南半球的陆地只有三分之一，也相对靠北。南半球的南半，几乎全是海洋。

长言又止，看得内心复杂。孟中天与他前缘不浅。

全人员站立不动，目送上将的车尘。

孟中天遭到人们猜忌甚至妒恨，他自己总到莫名其妙。他能继续在团里生存全是因为团长钟：“我带他一个人发，等于带半个图库，你们谁行？”

我决定去找长，他在团里工作二十多年了，曾经住过这间屋，他肯定了解某些情况。当然，这不会是他的手笔。他就从他服役二十多年还是个正营职来看，就不备那人的才智。

他对图上的错讹兴致更。每找到一都是他的享受。总参颁发的六三式系列图谱，被他挑的错讹达三十四。但他从不示人，更不上报。

一九六五年初，团编战役预备队施行长途机动，六天六夜拉去一千三百公里。到达待机地域后，团长一查图，队已经跑地图外了，四周全是生疏地形，无法确定团指挥所在位置，炮群也就无法行击准备。恰巧大军区宋司令员在场，这位上将手里有本区地图，偏不给团长看，斥责他：“为什么不带足地图？你自己想办法。规定时间内你完不成击准备，我立刻撤你的职！”参谋长也一筹莫展，副团长早躲到炮阵地上去了。团长叫来孟中天，说：“如果你想不办法，我这个兵就当到了。”孟中天站到山上，把周围地形看了五分钟，判断队越地图并不太远。他把那张地图铺到作业版上，边上拼接大幅白纸，抓过十二支HB绘图铅笔，把被地图边线切断的山脊、、裂谷、荒野…慢慢延伸去，再添上地、标、座标网。他作业时，宋司令员站在边上看，团长张到极，却不敢靠近。三十分钟后，孟中天大声报团指座标值。宋司令员下令全团“暂停”亲自检查孟中天从地图边缘发展去的地图，将它和自己的作战地图对照，看不差别。他立刻叫来测地排，用仪检验。结果：十平方公里内，误差不超千分之三。三十平方公里外，误差不超千分之九。孟中天用和手工获得如此成果，使在场的人惊骇不已。他们都是行家，知如在一比五万的地图上，用铅笔轻轻画上一线，这条线在实地就宽达十五米！

“你肯定听说过，因为这些全是世界地形的最基本特，在任何一本校地理教科书上都可以找到记载。当时我哭笑不得，告诉他，他的发现晚了一千年。否则，他可以载史册。”

“没有，否则他不会那样激动。”

“为什么我没找到呢。”长有些惭愧。

“没有。”

长思索片刻：“当然可以，前车之鉴嘛。何况你也要调到军区去了，应该有思想准备。孟中天才气超群，我是望尘莫及。但我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败名裂的。哼！他果然

“正是这样。我告诉他，这些发现早已算不上发现之后，他就垮了，撕裂了地图，一言不发地走开。”

“那天半夜他闯我屋里来，非常激动。他说：昨天他忽然对大比例地形图发生兴趣。他在屋里挂起一比三千万的世界地形图，无意中发现了全球地表有几个神秘现象，他认为这些现象很可能揭示古大陆的成因，因此非告诉我不可，他已经忍受不住了。”

我想他后来肯定是死了。

很少有人愿意到孟中天的小屋来闲坐，他也不迎人来。他的桌椅床铺和墙都有二尺距离，光这就叫人得然，觉得没有依靠。他宣布，他的中心位置是东经115。24度，北纬30。17度，经线穿过百慕大，纬线穿过开罗市中心。

“也没读过地理地质方面的书籍？”

他究竟发现了什么和猜想什么呢？

我在屋内苦思许久，每寸地面、墙、天板都再度搜索过了，仍然没发现暗藏的第三觇视方位。我知他不能没有觇视即检验，否则座标值不被世人承认也无权上图，这是铁律！但我就是找不到它，这使我异常沮丧，随之产生对他的恼恨。他和我都住过这间屋于，职务大致与我相同，占有与我一样多的空间与待遇，床铺与桌椅。他却默默地显示远比我优越的天资心智格，他在我将要离去时刺激了我，我坠他设置的迷阵中冲撞了一个下午，已经接近答案又陷绝境。

长把半幅地图摊放到桌面上，注视它的断裂，默诵上面的字句。

“第三，为什么北极是一片圆形海洋，地球在那里凹陷？为什么南极是一片圆形陆地，地球在那凸？

“从哪里找到的？”

“你还记得是哪些现象吗？”

“他全写在这张图被撕去的半幅上。写在背面。我记得，因为他当时的情绪使我永生难忘。我说给你听。

“你知他是谁吗？”

但他有个病，好孤独，和周围所有人都无。所以他越是，便越是寂寞。孟中天痴地图，尤其是军用地图。他收藏了我军所备的各型号各用途的地图。从一比五千的密图开始，比例逐次增大：一比二万五，一比五万，一比十万…直到一比三百万的战略用图。比例再大的地图他就不喜了，嫌它把“大地抹净”了，是一张“死图”他的宿舍四贴满了地图，从地面直到天板，他躺在床上也可以欣赏变幻莫测的地貌。他通过这方法把自己的空间扩大了无数倍，俨如一方君王在自己领域地内纵横驰骋，从中获取某神秘的验。地图一律照拼接法衔接：上压下，左压右。一比五万的军用地图和一张日报差不多大，实地面积相当于一个数百平方公里的县。他拼接得细致至极，一个县挨着一个县。接合绝无半错移。这可以从地图上的网状座标线上检验。你站在墙角贴住墙眯一瞄，任意选择一条横座标线直另一墙角——长达上千公里，中间没有断裂起伏。再用条丝线拴个铅锤，待它垂直不动时贴到地图上，纵座标线和丝线完全吻合。军用地图拼接法是世界共同的，在拼接好的地图上用扁铅笔作业，可以顺畅地从上面到下，从左画到右。中国地形竟那么奇妙：恰好是北(上)比南(下)，西(左)比东(右)。蓝河从这张图到那张图，正是从左边到右边，或是从上面往下面，谐调得不可思议，仿佛地图拼接法就是为中国地形设立的。十二平方米的房间，骤然变得万千起伏。他时常久久地观赏，思索，竭力读透山脉的每一细节，让思维顺着河从这个县度到那个县，从平原追随到海边。沿途所经过的裂谷、峰峦、浅滩、居民地…都使他赞叹不已：一条0。83／秒(量每秒零八三立方)小河，居然能穿过山脊！还敢在208地上拐一下，这勇气肯定雨季才有，平时它绝不敢碰208。

宋司令员说：“千古第一人。”

四

“当然知，那间屋藏龙卧虎啊。他是我的老战友，名叫孟中天。这次你调到大军区，很可能见到他。”

站在整面墙的地图面前，数千平方公里大地仿佛从天上急泻下来，山脉如波狼千姿百态，一刻不停地照内在指令朝远方涌去。在孟中天里早已无平面，他的心理和生理都已习惯于立受它们。这是识图用图人员最重要又最难养成的素质。密匝匝的、一圈一圈的等线画山的颅与脊，他的手抚摸它们时，习惯地波狼状，不断被山脉起来，又不断地山谷。图标与弧线越密集，他越着迷，那里经常隐藏最异常的地貌，对那里光读不行，心灵必须像渊那样一分一分爬下去，直接验大地骨路与关节。他发现任何一块地域都有一个主构造，或者是山，或是大河。它像帝王一样耸立当中，肆意摆布小于它的地们，它们的隶属关系简直可以绵延千里。比如：这条无名河在208地拐了一下，因为它不拐不行，百里以外的莲山暗示它非拐不可！人只有面对地图才会震惊：上面的一切都洋溢着生命，犹如无数张人脸聚集成堆，或灵动或呆滞或尖刻或放狼，它们总是有万千语言想说而又说不来。孟中天甚至能从图上看夏秋冬，任何一地表的四季都不同样。

但是他的魂灵仍在屋内游动，天黑时我烈地到这一。他给我留下了遗，半幅军用地图。我忍不住反复端详。地图在自然气息中仿佛苏醒过来，变得鲜艳而柔，各符号和图纹愈发清晰。我看这图在被撕坏前是一张崭新的地图，表面没有作业痕迹。倘若它不损坏，起码还可以使用三年左右。很难想象，撕坏此图的人会是他本人。我默诵着他的话：“一切发现与猜想均在此开始。”

“这么说，他没有上过校？”

长告诉我：

假如我不动那窗框，一切会平静如旧，我该走了，为什么在最后一刻自取其辱？尽这羞辱无人看见。

宋司令员下令全团继续作，乘车离去。

孟中天说：“图上一切都是必然的。”

“原先它是完整的，孟中天亲手把它撕裂，真可惜呵。”

“是啊是啊是啊…”长呐呐地“他走后我才想到这方面。”说罢，脸上又难以名状的复杂表情。

败名裂了…”

“原来，他是个凭直观察世界的畸型天才，某些方面超常人，某些方面在常识之下。”我非常震惊。

“如果我可以知的话…”我试探着。

我用他的方法搜索两个觇视，为什么用同样方法会在第三觇视视面前碰？

结论：在这间屋内不可能获取第三觇视。

“第四，隔海相望的大陆边缘，似乎可以拼接在一起，什么原因使它们分离？诸如此类，大概有五、六条。”

十多年前，孟中天年方二十二岁，就任团司令作训参谋，上尉军衔，在同龄人中已是鹤立群。他业务娴熟，力过人，为团长重。

孟中天也以他卓越的军事素质挽救过团长的前程。

什么使他激动到狂放的程度呢？

我找不到最后一颗神秘。它肯定在屋内。他播下的。

“第二，为什么每块大陆都是北宽南窄，呈倒立三角形？

可是，我已经不相信客观条件而相信他的天赋了。从他获取两个舰视的情况看，他有一般人罕见的狂望和极其冷静的智慧。越是绝望的事，越使他兴奋不已。他会像求生者那样执着地酝酿狠狠一击，会像饿兽撕扯骨那样撕扯疑难。是的，他有双倍的野和双倍的智慧。他绝不肯容忍失败，特别是已经成功了三分之二，⊙座标的确值又证明他最终完全成功了。

“窗框隙里。你曾经在那屋里住过。”

“确实奇妙，不过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不料，越野车开百米，又掉驰回。宋司令员下车后径直走到孟中天面前：“我还要考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