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达不任何解释。他径直朝将军席前排那位中将走去，中将连忙站起，而刘达却朝中将后的季墨待：“好好照顾他，我下队了。”说罢，掉而去。

天空传来一阵尖啸，十几秒钟后，对面山坡上炸起一朵蘑菇状烟云。一门大径火炮走火了。也许是炮膛被太照太久，弹忍无可忍。也许是炮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地将击发机一。刘达这时才动了一下，转脸看看炮弹炸，仍然无语。通讯联络已打破静默状态，来自下面的声音密密麻麻地传到指挥：“212请示攻击时间…”“114急呼叫…”“前指问迟误原因…”副参谋长在那里一叠声下令：“待命！待命！待命！…”刘达仍然无语，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一片只有他自己才知的东西。时钟嗒嗒行，39分50秒…310分。刘达确信不会再有走火的了，战役被各级指挥员、被他牢牢控制住了。这时，他慢慢平伸着白手的右手，低吼：“开始！”

季墨已恢复平静，听到中将那么谦虚地说话，想笑但不敢笑：“跟上首长，他一辈都有依靠了，什么问题都不难解决，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有什么不愿意。”

中将下颏儿朝驾驶员一抬，欣地：“小刘，我要带他回北京。老韩同意给我了！…你说，这半个月来，小刘开说过一句话没有？没有。但是车开得多好，他整个人都跟这车联为一，车上每只件都同他有觉，我就喜这样的小鬼。讲老实话，我们后半辈，少说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呆在车上吧，也就是命在驾驶员手里，我又是个不安分的人，好动，没个过得的驾驶员怎么行？我还没征求小刘本人意见，也不知他愿意不愿意…”

战役演习半年前就发预先号令，经过179天零8小时、三万四千余人的不懈准备，现在它已成熟到这个程度：就像一块万吨石凌空悬在山崖上，只需要两个字的震动就能将它震落：“攻击”今天凌晨4时起无线电静默，半小时有线电也静默状态，天空已为刘达的令腾空间。步兵、炮兵、装甲兵、工程兵、航空兵…17个兵全到位，一线队已潜冲击前沿，炮弹上了引信填炮膛，排以上指挥员都在看表，班长则死盯着最近那一堑壕…此外，军区机关还组成了方面军总，率两个集团军行带通讯分队的图版作业。一个大兵团战役行动只要开始起步，就获得了它自惯，突然之间想把它刹住、那难度就如同用缰绳勒住一列火车。山下百余千方公里内，有数万人匍匐在待机地域，3正将爆炸般跃起。刘达偏偏不下令，偏偏将他们捺在爆炸前那一瞬！…这非常危险，万一有哪一门火炮走火，有任何一支机枪击了，四周队都会以为攻击开始了，就群起而攻之，整个演习将报废，悬在空中的石就因为几个小石下坠，就失去依托掉下来。战场上现的只是糟糟一团狂动，你甚至看不那是战役还是儿戏。

季墨心脏骤然狂，终于要听到中将亲许诺了，现在，他距埋藏多年的愿望靠得这么近，甚至是确定无疑地实现了。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激之类的言辞在这里太庸俗。于多年形成的习惯，他沉着地微笑了，例回答：“不知。”

“不能这么说。跟我很苦哟，经常得连饭都吃不上。不瞒你说，我已经累垮两个驾驶员了。此外，还车

中将注视演习地域，稍顷，转过来征求季墨意见：“还看么？”

刘达砸场——季墨估计此事不会见诸于任何文字报告，它将被严格封闭起来，就像战史上许多不为人知的事一样眠放着。同时，仿佛作为保密的补充形式，它也将似的漏去，通过无数隐秘渠，渗军营轶事秘闻中，近乎永远地传不歇。它的魅力，每经过一人之就大一圈，被歪曲着放大着，哄军人们痛快。甚至，刘达在战争年月里任何一场战役，也不及这次影响大。

305分…少将参谋长仍然站在刘达面前等候。刘达在众目睽睽下仍然无动于衷。所有人都张万分，了什么事？司令员怎么啦？难他突然丧失了理智…不是没这先例：一个级将领骨里已经老了，但在责任压迫下行工作，于是上一分钟还好好的，下一分钟就突然不能动了，接着跟雪堆那样垮掉，垮掉的同时还压断了自己的骨。刘达要制造一桩丑闻来啦。可是，没有任何人敢上前问他。他目光冰冷骇人，视远方。

季墨揣测：刘达刚才不是失误，而是故意冒犯天下之大忌。

刘达能够将数万人控制在“引而不发跃如也”的极致中么？

中将原计划是看到演习结束，然后乘装甲运兵车驰过整个战场，到前沿的“铁一团”一营一连一排一班视察一下。季墨听见问话，立即递给他一个理由，：“下面都是计划行的，没什么变化了，都可以想象得到…”

“那我们就不重复了，”中将起，看着指挥台上的军区参谋长“你去跟他说一下，我们先走一步。就说有急事。注意，别让他过来告别。我在车内等你。”

40

司令过来，命令他和飞机上人联系，就说“刘达韩世勇在原机场迎候”空军司令亲自去了。此时飞机已飞抵下一个城市上空了，接到地面发话立刻掉飞回来。当飞机钻天际轰轰下时，众人起休息室，却再也找不到刘达。原来，他得知飞机已掉，就谁也不说一声，登车返回军区去了。当晚军区设宴，常委以上领导例全到。中将从楼一直跑到宾馆大门迎候刘达，两人亲切说笑着走大厅，谁也不提今天机场的事。这一不提，也就永远不会再提，也仿佛是永远遗忘。刘达只在前年才同这位中将见过一面，对他那光光的、女人般的下留下刻印象。中将能说会，见谁都推心置腹，对人毫无防备，从容而自信…这大概是少壮派共同特征吧。在那次见面之前，刘达本没听说过此人。最早说起此人的好像是季墨。他闲谈中告诉刘达，某某被调军委工作了，他是当前新一代军人的代表人，才气纵横，思想锐，颇受上面重视。估计下一步，会到某某军区当司令员。刘达说“他五几年才穿军装，打过什么仗，当司令？当鬼去吧。”他觉得这军人没经过战场锤炼，全是靠沙盘孵化来的，跟一样，中看不中吃。季墨却有一新观念，敢说“首长啊，你不要老讲人家没打过仗，我认为，没打过仗的人能当上将军，反而证明他更厉害。为什么？就因为他没打过仗。你们九死一生才当上司令，人家上一颗弹孔没有，不也当上了。你说谁比谁厉害”当时刘达哈哈大笑，以为小季这玩笑开得既恶毒又彩，轻飘飘地就替他把军队里那些歪门邪打击得够呛。不料今天，小季的玩笑一句句到位：这个一仗没打过的人先给提成军职，后又成为兵团级，现已是军队级将领了！那么回过来想，季墨就可疑了，说不定他那时就跟这位中将暗通气息，起码是神方面已经倒向他了…中将在酒宴上以汇报吻向刘达介绍了自己的任务：来学习的，顺带一考察，重是师军级领导…他的随行人员只有四人，是历来总工作组人数最少的——这一也现他和其他总领导不一样，他多多谦虚呀，只带这么少的人，说明他不准备依靠随员汇报，而必须亲自行考察。但是，他要求军区提供熟悉情况的人协助，起一个引路的作用。刘达说，你要谁给谁，要什么给什么。这次刘达预料对了，中将提要两个人，而其中之一就是季墨。刘达的思维穿透中将所说来的一切表面言辞，揣想他以及他上面人究竟是什么目的，他想信任此人但信任不起来。于是他把场面给韩世勇，起去见等候在隔的军长们了。他知没有他在，宴会气氛会更洽。他指示季墨负责安排中将在军区内的一切活动，每天向他汇报一次情况。他要知中将去过哪些队，找谁谈过话，谈些什么话…他对中将的程度到吃惊。所以他想：这家伙正在熟悉一切，也许真要接替我当这个大军区司令了…

中将在观礼台上，像经百战的老红军那样，朝旁边人呵呵笑：“还是四野的脾气呀。”他这话可以理解为赞赏。当年，以林彪为首的第四野战军百万人，从长白山一直打到海南岛，战功布满全国，四野的将领个个傲视天下，杀伐决断不容异议。天老大，我老二。枪一响，老今天就死在这！…当然，中将的话也可别理解，他的蕴涵要丰富得多。

季墨竭力不引人注目地走过去，报告了中将的意思。之后从另一条路下山，径直奔向一辆银灰轿车，坐前座。中将说“开车”又拍拍边：“坐后面来吧。”驾驶员正起动，听到后面一句话，手便在电门上不动。季墨打开车门，和秘书换了位置，坐到中将边。驾驶员谨慎地驾车前行，这条急造通路已被无数军车压烂了，轿车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个坑洼，竭力不使车内到震动。中将朝季墨使个神，低声：“韩政委问我几次了，‘有什么事啊，需要什么东西啊。’我说，什么都不需要。想想又不甘心，就冒昧提了一句。我说：‘韩政委呀，我大胆跟你开个，要你一个人呀，你可别舍不得。’你猜我跟他要谁？”中将亲切地望着季墨。

季墨忍着，才没有笑声来。敬佩不已地目送刘达远去…

刚才，当所有人都张万分地死盯刘达时，季墨却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并为他们如此失态而大吃一惊。哦，这些人被一个刘达得多难堪啊！端坐在白台布前的将军们，个个呆若木，表情的，脯笔，屏息静气一言不发，竟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质问刘达。偌大一个群，众多九死一生的将军们，统统萎缩在小凳上，忍受隐痛般地，忍受着刘达的肆意妄为。其中有些人，资历比刘达还老，也默然无奈。他们为刘达的举动而集羞愧起来，刘达却仍傲然伫立着。于是，他们那模样便使人认为：错的不是刘达而正是他们。唉，面前不就是一个刘达么，就使这么多将军惶恐不安了。假如是军委领导人发火，他们又当如何呢？假如是中央总书记，或者是泽东从晶棺里来发火了，他们更当如何呢？…地方党政官员还以为这是演习的一分呐，饶有兴致地观赏，后来看看不对，伸探脑问。军人们一概不予回答。他们才晓得事了，寒森森地窃议：“谁死啦？…打死几个？…”他们一方面不安着，另一方面却表现更大的兴奋。

战役终于发起，它被刘达延误了整整十分钟。

季墨心中大笑：这娄得真他妈伟大。放全军，谁敢像刘达这样大发脾气？谁敢置份、场合、任务于不顾，恣意张扬起自己的个来？60多岁的人，还有如此锋芒，居然还敢有如此锋芒，了不起！他终于大怒了，在万众注目之中砸翻掉战场。他在恨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