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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8/10)

人一户,每户平均两口铁锅计算,大致有八十万口铁锅,倘若老百姓团结起来,决心抗击松冈先生的部队,这八十万口铁锅就能把松冈联队击退。”

松冈欠起屁股,向夏侯舒城倾斜身体,流露出巨大的困惑,鼓起眼珠子问“你说什么,铁锅?”

夏侯舒城说“是的,铁锅。”

松冈说“作战不是种田,摔锅卖铁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夏侯舒城说“敝人只是作个假设。老百姓没有进攻的武器,但是他们可以拥有防御的武器。我们设想一下,如果全体陆安州的百姓誓死同松冈联队决战,那么大家只需要把铁锅捐献出来,铸造盾牌,八十万只铁锅铸造十万个铁缸,两军对垒之际,十万个陆安州农民脑袋顶着十万只铁缸涌向日军两千人的队伍,那是个什么样的情景?那不是洪水猛兽吗?”

松冈仰起脑袋,一脸自负地说“最初我听夏侯先生信誓旦旦地说我站不住脚,还以为夏侯先生有济世经邦之良策,退兵御将之锦囊妙计,实不相瞒,汗流浃背。可是听到曲终,不过如此——百万民众,八十万铁锅,难道这就是你说的,我站不住脚的依据?”

夏侯舒城说“我说铁锅,只是打个比方,算个长远账。”

松冈拉长脸沉默了很久,室内的空气有点紧张,然后松冈终于笑了,起先是微笑,然后嘿嘿地笑,再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笑够了,站了起来,开始踱步,腰杆挺直,意气风发。往前踱了几步,再折回来,踱到夏侯舒城的对面,弯腰看看夏侯舒城,像是观察一个怪物。然后接着笑,摇摇头,起身继续踱步,一直踱到西边的墙壁下面,凝眸面壁,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夏侯先生,你是个诗人,你是个天真的幻想家,你既不懂政治,也不懂军事。”

夏侯舒城也笑了,起身说“我当然不懂政治,也不懂军事,否则我就不在这里造酒了。”

松冈说“哈哈,我很惊讶你会有这样的思维,全民皆兵,铁锅作战,真像神话。我为我在中国认识了你这么个天才的神话家而由衷地高兴。来,让我们干一杯!”

说完,松冈反客为主,走到茶几前,先给夏侯舒城的杯子倒满了酒茶,再把自己的杯子倒满了,并举了起来,向夏侯舒城的杯子上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夏侯舒城端着杯子,脸上露出尴尬的困惑,苦笑着,也仰头把酒茶喝了下去。

松冈喝完酒茶,从兜里掏出手绢,擦擦嘴角,再擦擦手。坐下来,又把自己的杯子倒满了,然后悠悠地说“夏侯先生,我当然知道你的铁锅战术的含义,但是,我还是认为你是个浪漫的诗人,知道为什么吗?”

夏侯舒城说“可能是松冈先生认为敝人打了一个愚蠢的比方。但我认为这并不愚蠢。”

松冈说“这个比方当然不愚蠢,而且很形象,说明了人力和人数对于战争制胜的决定性作用。但是,有一个问题夏侯先生同样忽视了。你了解你们中国的民众吗?”

夏侯舒城放下茶碗,面无表情地看着松冈,没有回答。

松冈说“你不了解你的民众。是的,你的比方一点儿也不愚蠢。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只要陆安州二百万民众群起而攻之,那么,每人一口唾沫,本联队加上宪兵大队区区两千人,就会陷入汪洋大海。可是,谁来组织二百万人吐唾沫呢,在同一个时间,在同一个地点,冒着‘皇军’的枪林弹雨,举着几十万只铁锅…哈哈,那将是世界战争史上的奇观,如果有幸目睹,我,‘皇军’大佐,松冈龟尾,将自戕于阵前以答谢这战争的盛典!可是,谁能把二百万老百姓聚集起来冒着生命危险来向‘皇军’吐唾沫呢?这是问题的关键,也是一切问题的答案。夏侯先生,当初我们进攻陆安州的时候,你没有看见。你要是目睹贵国军队是以怎样神奇的速度逃跑,你就不会提出这样幼稚的设想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如果战争是发生在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本土,全体日本老百姓一齐起来吐唾沫,那是完全可能的。全体老百姓顶着铁锅冲向敌阵,直至玉碎,也是可能的…”

夏侯舒城说“但是,请不要忘记,中国人的自尊心和责任感并不比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逊色。尽管因为封建专制,积贫积弱,民不聊生,因而出现斗志消退的现象,但这只不过是在一定的时期和一定的环境里蛰伏起来了,请你不要低估中国人。”

松冈再一次意外地看着夏侯舒城“夏侯先生,你是否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夏侯舒城毫不含糊地回答“是的。”

松冈满脸堆笑说“我向你表示歉意,我理解你的心情。正因为你的强硬,使我看到了君子之风。你不同于一般的中国人,这也是我愿意同你交谈并且争论的原因。我希望我的中国朋友是体面的,是有尊严的。”

夏侯舒城说“我算不了什么,我要是戚继光和林则徐,我就不会在这里造酒卖了。也许,我会跟你在战场上交朋友。”

松冈歪着脑袋,眯缝着眼睛看着夏侯舒城,嘿嘿一笑说“夏侯先生,我觉得我们越来越像朋友了,甚至相见恨晚。”

夏侯舒城说“可你是站在占领军长官的立场上,我更希望我们是在非战争状态下平等的朋友。”

松冈说“我们换个话题如何?”

夏侯舒城说“请赐教。”

松冈说“‘皇军’要在陆安州成立一个‘亲善商会’,以稳定局势,发展经济,安抚百姓。夏侯先生以为如何?”

夏侯舒城说“如果苍生受益,倒也未尝不可。”

松冈大喜说“我想请夏侯先生出任会长,不知意下如何?”

夏侯舒城拍拍脑门说“商会会长,应是资产雄厚,德高望重之辈担任。本人才疏学浅,加之近年驻沪经销,与陆安州商界有所疏远,恐怕难以胜任。”

松冈说“夏侯先生不必推辞,本周请夏侯先生出面,召集陆安州工商界头头脑脑到古井坊一聚。届时我也来听听大家意见,倘无异议,就如此办理。”

夏侯舒城沉吟道“如果仅仅出于发展经营的需要,我可以尽力。但假若是涉及政治,敝人恕难从命。”

松冈说“我不会为难你的。”



不久陆安州工商界头面人物都接到夏侯舒城的请柬,说是邀请各位到舍下开个“筹备会”共谋陆安州恢复经济之大计。大家虽然对夏侯家老大夏侯舒城并不熟悉,但是对于古井坊老号都不陌生“一·二八”淞沪抗战那次,老当家的夏侯广发临到广州之前,也曾组织过告别酒会,大家都参加了,夏侯舒城那次还专程从南昌回到了陆安州。老当家的特意说,将来如果局势稳定,有可能就是舒城回来支撑门面,还望各位世兄多多提携。

大家只是有点嘀咕,现在毕竟局势还不稳定,日本人在这里实行军管,表面上看风平狼静,其实战争就在地下潜伏,不知道哪天中央军或者新四军就会杀进城里,还是要打仗的。这时候夏侯家大少回来重整门面,也似乎太早了一点,想必是同日本人有交易。

松冈已经成了古井坊的常客,大家也有所耳闻。接到请柬,不去恐怕也是不行的,这些生意人,巴不得借日本人的利用,也利用一下日本人。因此这天来的人还算比较齐全,有蔗糖厂老板王月凤,棉麻公司老板王进业,丝绸行老板董石英等十几号人。

王月凤最先赶到古井坊,夏侯舒城立在门外迎接。一见面,王月凤拱手说“几年不见,夏侯大少还是这样器宇轩昂,估计是在上海发了大财。”

夏侯舒城说“能发大财我还回来做什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古井坊发祥于陆安州,也发迹于陆安州。只要有一刻安宁,我还是想回故土发展。”

王月凤说“那是那是,梁园虽好,非久留之地。”然后就拉起夏侯舒城的手,神秘兮兮地问“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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