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后，彭树奎又捧起几捧雪，添到郭金泰的坟上。

他和都没有哭。他俩是家乡的礼节，在结婚时给自己的长辈磕。

雪，还在飘着，飘着…

别了，亲的营长！

尖利的西北风，撩起那只空的衣袖。

最后，他把信连同三十块钱一起装信封里。他托起那新军装，送到连给了通信员，嘱咐他将信和军装转给殷指导员…

良久，彭树奎扶起。他最后望了一工地，望了一坟茔。

别了，长眠地下的战友们…

回来了，泡红着。这是彭树奎想象得到的。他，不敢去见郭营长的家属和孩。即使这最后的分手，他也没有这个勇气。他的心，再也承受不起那样的悲痛了。

包袱内是三军装，只有一是没穿过的。

彭树奎和在每一座坟前默立片刻。

别了，刘琴琴！

彭树奎拉着，一步一步攀上了龙崖，向死去的战友告别。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那“隆隆”的开山排炮声，那“突突”的钻机声，那“轰轰”的塌方声…在工程中倒下的战友已长眠地下，而活着的他和，还得背负着生活的沉重的十字架，去走完人生未走完的旅程。

别了，四大胡！

别了，孙大壮！

信不长，他却用了好长时间。

代枕用的小包袱，这就是他当兵九年的全家当。

大雪，把一座座坟茔变成玉石砌成的建筑，通洁白无瑕。

雪，还在下着，只是放慢了速度，放缓了节奏。片片雪儿，像撕开的白茧，透着细细可辨的纤维，轻轻地落下来。像一位细心的画家，在完成作品之后，审慎地一笔一笔填补着随时发现的破绽。但是，它遮蔽不了龙山的一切，掩盖不了龙山的一切。远，一号坑那黑的坑，像一只大睁着的哀怨的睛，望着这白茫茫的世界…

当走到刘琴琴的墓前时，俯下去，一只手挲着冰冷的石碑，像是抚摸着一个仍有生命的躯。她不禁失声痛哭起来：“琴琴，我的好妹妹！九泉之下，你显显灵，救救陈煜吧…”

别了，王世忠！

彭树奎站在这十九座坟前。崖下，那冲打着岩石的海狼，像是一下一下拍击他的膛：废啦，一切都废啦，废掉了资财，废掉了血汗，也废掉了战士心中仅存的那一企盼和希望…

他缓缓走到无字碑前，慢慢地跪下了。也跪了下来。

他，脱下那摘掉红五星的棉帽，同一起对着墓碑磕了三个。

彭树奎扶着，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向北方走去。

两串的脚印，慢慢被雪填平了…

彭树奎背起行李，搀着仅存的那一只胳臂：“这就走吧，趁着送行的同志们还没来…”

他取那崭新的军装，放在一边，重又把行李捆好。之后坐在桌前，提笔给殷旭升写信…

那东倒西歪的席棚、木板房，将承受不了积雪的重压，会慢慢倒塌的。那埋在雪下的瓷砖、大理石，只能在冰雪消之后，重现华丽的光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