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海上来，清凉凉的。彭树奎冷不丁打了颤悸，像是一下从噩梦中醒来。他站住了。他不敢回班里，他害怕见人，害怕见到…上白班的战士们早已就寝了，外面空无一人。他步履蹒跚，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连后面的槐树林中。在一块青石下，他昏昏沉沉地一腚坐了下来…

彭树奎不敢撒谎，讷讷地跟营长了实情。

当然，我这也是为了咱们连的建设着想。你应该清楚，上上下下的人都很看重你。我们是多年的战友了，又是老乡，在你面前我没什么资格可摆。我有一预，预到我们俩注定是要在一块儿，来拉‘渡江第一连’这挂车的…我还盼着你来架辕呢…”说罢，舒心地笑了起来。

“噢？”营长侧脸看了看黑乎乎的菜地“你俩对这两只茄咋记得这么准？”

彭树奎卷起一支烟，大大地着。良久，他抬起来，犹豫不决地望着殷旭升。

——“这年，放都掺假！”这话更重，说去会要营长的命啊！

“报告营长…两只茄让人偷吃了。”殷旭升战战兢兢地说“肯定是班岗偷去的。”

在青菜下来之前，站二班岗的人都能分到一小把生米…

失去它，家里的亲人将无法逃脱临的大难——“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伙人是说得，得到的。现下的农村，哪还有什么王法呀，整死人是不偿命的…

彭树奎踌踌躇躇地走了木板房。

殷旭升一直在注视着彭树奎，他已经窥透了对方的心思，便不不慢地说：“想想看，郭金泰都有哪些错误言论，随便举一条来就行了嘛！”

失去它，将无安。

一九六0年五月，队驻防在半岛北的雀山一带。那阵正挨饿，在家时饿肚，当兵后也没吃过一次饱饭。当兵最怕站第二班岗，那又饿又困的滋味真难熬呀…

揭发…揭发什么呀？

彭树奎仍垂着不吱声。

“不能再犹豫啦，树奎！”殷旭升促“这可是最关键的时刻，过了这个村，咱哪还有那个店呀！”

彭树奎心理上的防线一下崩溃了，他抵挡不住这番刚柔相济的攻击。此刻，他开始在心灵的天平上，一颗、一颗地挪动着砝码…

终于过关了。他想。，咱总算有办法了，总算有救了…彭树奎长长地吁了气，他想让心里松快一下，可心昨这么沉哪！

月亮从浮云中游来，很圆，很亮，像一面悬的镜。彭树奎无力地仰在青石上。他好像看见自己的心上有了影，人格上有了亏欠，莫大的亏欠啊！…

“妥了！有这么句话我就保你过关了！”殷旭升笑颜“树奎，你先回去吧，这次你要是再提不了，我把‘殷’字倒过来写！”

“啥话？”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到他和殷旭升同站二班岗：俩人事先便凑到一块儿商量咋受那份罪。天黑前，他俩到连队的菜地里转了一圈，突然发现刚开不久的茄秧中。有两个鸭大小的茄妞妞，俩人当下议定，站岗时把它揪下来，一人一个生吞了它，垫垫肚。

随便？这是给郭营长加罪呀！彭树奎苦苦思索着…

接岗后，俩人到白天看好的茄棵上翻找了好半天，两个茄竟不翼而飞了。两人懊丧得要命。这时，查岗的郭营长过来了。

——“秦浩是只唱调的乌鸦，荣誉室搞不好就是‘渡江第一连’的坟墓。”营长这话矛直指秦浩，绝不能端去。

唉，全被营长看穿了！两人无言以对。

“你们在啥？”营长用手电在他俩的脸上照了一下。

这件很小很小的事，已经过去九年了。以后营长再没提起过；段旭升大概早记不得了，可他彭树奎还记得清清楚楚。正是那两只茄妞妞和二十粒生米，使他知了怎样人，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等青菜下来就好了。”营长叹着气，说罢，从袋里掏三十元钱递给了彭树奎：“告诉值班员，明天去集上买生米，谁站二班岗，就分给谁二十粒。”

“他…曾给我说一句话，你大概…也听说过。”彭树奎的声音很弱，殷旭升几乎听不见。

“郭营长啊…”他痛苦地在心里喊着“为什么偏偏让我来揭发你，为什么我揭发的偏偏是你啊！”他闭上睛，角溢一滴的浊泪…自从郭金泰把他从运河边上领来，此后领着他练兵，领着他去比武，领着他施工…营长先士卒，关怀下，恤战士的事儿有千百桩，全搅和在一起，一下理不清了。此刻，他刚参军时的一件小事，却一枝一地凸现在前…

——“龙山工程是匹死，只能是死当活医。”这话是营长在半公开的场合说的，指的又是工程上的事，想必秦浩已有耳闻…

两个新兵等待挨“魁”营长却好长时间没吱声。

“他说…工程是匹死了，只能死…当活医。”

“树奎呀，随便诌那么一句就行了。咱不就是为了应付一下秦政委嘛。”殷旭升提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