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秀她，会不会到三喜的坟上去了。”梁大娘对我说“自打听到三喜没了，玉秀怕淹伤心，她没敢当俺的面哭过…”

我一听，急忙奔屋。见梁大娘站在院里，我问她是咋回事，她说她打了个盹，拉开灯睁一看，就不见玉秀了…

“我…不说了。说起来我真想大哭一场！前些年老百姓上的早已不多，可‘尾’倒不少，一个劲地割，割，割！自己‘有车，有鱼’，过得舒舒服服的，咋就不睁看看老百姓？别说党了，问问我们的良心何在？！革命，共产党因为穷才革命。治穷，本是共产党人的天职呵…”屋内的空气又凝结了，沉重的气氛象铅块，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不错。吴大，十年动中，你我这些老家伙们都吃过苦，挨过整。可我要说，受苦受难最厉害的不是我们，是梁大娘那样的老百姓！不必隐讳，就是我在蹲班房时，我吃的用的也比梁大娘她们好得多，甚至可以说没法比。…咳！”军长喟然长叹一声“我那凯华十五岁时和他四一起，到延安延川县队，住在我当年的一个老房东家里。七七年那阵我还没复职，我专程去米脂县看望我那老房东。谁会相信呀，老房东全家八人，却只有五个吃饭的碗，他们连吃饭的黑碗都买不全。当时，我…延安，那更是养育革命的圣地啊！”“老雷，别…别说了…”

“小韩，您…哭吧，哭声来吧…”我呜咽着说“那样，您会好受些…”

“今天见到梁大娘，别提我心里是啥滋味儿。”军长沉地说“吴大，你的蒙生是吃着梁大娘的长大的。可你看看梁大娘穿的那衣裳，你再看看梁三喜留下的那欠帐单，你就不难想象，她们还过着啥样的日啊…”军长的里闪着泪光，妈妈也在抹泪。

“这件事情，我们是要向中央报告的。”军长说“极左路线，可把老百姓害苦了。”

边境线上时有越寇的特工队员潜来活动。我顿时慌得六神无主。战土们也都起来了，我忙带大家在营区周围寻找，也没见玉秀在哪里。

山崖下，竹林中，草丛里，传来虫儿的声声低，却听不见玉秀的哭声。

军长望着我妈妈：“你八岁卖给地主当丫，我七岁就给东家放。现在给青年人忆苦思甜，怕是起不到明显作用了。但我们这些老家伙常想想过去的苦。那还是很有好的。‘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列宁算是把话说到家了！”军长弹了弹烟灰，又了烟“六五年我到北京开会时，和陈老总行过一次长谈。当谈到我们当年在山东时，陈老总意味长地说，在他棺材之前，他忘不了山东父老！当然，我们的陈老总不单是指山东父老，他指的是人民！要说报恩，我们要一辈报答人民的大恩大德，而不是把我们当成人民的救世主！革命，是人民用小米喂大的；胜利，是人民用小车推来的呀！”

妈妈泪了。

玉秀闻声缓缓从坟上爬起来：“指导员，没…没啥，俺觉得在屋里闷…闷得慌…”她抬起袖了泪光莹莹的脸“没啥。俺和婆婆快该回家了，俺…俺想来坟上看看…”

他又简单地问起凯华牺牲时的情况，我回答了他。但那两发臭弹的事，我却压没敢告诉他。我不忍心让这位虎将再怒发冲冠地“甩帽”了。

这时，炊事班长推门来，慌慌张张地对我说：“指导员，韩玉秀不见了！”

过了一大会，我们才轻轻走近梁三喜的坟前，只见玉秀把伏在坟上，周战栗着，在无声地悲泣…

我轻声对军长说：“这次打仗，我们团里有许多烈士留下了欠张单，他们都是从农村伍的。”

一钩弯月斜挂中天。当我们离梁三喜的坟还有十几米远时，见一个人趴在坟上。无疑，那是玉秀。我让大家停下来。

军长听罢又站起来：“这真是位卑未敢忘忧国！象梁三喜他们，尽十年动给他们留下了难言的苦楚，但当祖国顼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以许国！”军长激动地挥着右手“我们的民族是伟大的，这就是伟大之所在！我们的事业是有希望的，这就是希望之所在！鲁迅说‘惟有民魂是值得宝贵的’，梁三喜他们，真正称得上是我们的民族之魂！”过了会，军长又坐下来。他看了看表“不早了，夜了。”

没有责任吗？”

过了五、六分钟，军长的情绪才平静下来这时，他问起我们九连的战斗情况，我一一作了汇报，并向他重介绍了梁三喜和靳开来参战前后的表现…

我忙带着几个战土赶到烈士陵园。

满天星斗象泪人的睛，一闪一眨。苍穹下的一切，在我面前全模糊了。

一弯月儿在窗棂上探来，投银辉，屋内，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