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走了很久，夜很黑，天上星光明灭，走到当年事的地方，她停了下来，回看看她曾经的家，那里依然灯火辉煌，向前看看肖然生前的豪华别墅，那里已经空无一人。韩灵站了一会儿，终于哭了，漆黑的夜里她泪如雨下，想起肖然四年前说过的话：别怕，没事了，我在这儿呢，他把她抱怀里“我还疼你，不要怕，不要怕…”

他是真心的，韩灵说。我抬看看她，她一下语无次起来“我从来没恨过他…他给我留了一千万，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你不能这么写，你不知，”她圈突然红了，转过去擤了一下鼻，过了足有一分钟，她幽幽地说：“你不知他温柔的时候有多么好。”

我正试着描述这些人的生平，在写作过程中，我时时能觉到有一大的、悲怆的东西包围着我，生者和死者都在场，一切都像是偶然，一切又像是预先排演好了，人间，不过是这戏的一个过场。而谁将是最后的谢幕人？

救命啊，卫媛笑嘻嘻地说，你要吃了我啊？肖然不理她，一把将她扔到床上，三下两下脱了衣服，凶猛地扑了上去。

月亮来了，光华如，清辉洒遍，人间像洗过的一样，清新洁净，芳香。

韩灵被抢后得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整夜整夜地失眠，一合上就觉前有人，发一把把地往下掉，就枯的、没有光泽的。有一天肖然很晚才回来，看见她勾着坐在地上，发披散着，一声不发。他说你怎么了，要睡到床上睡去。韩灵没有反应，他上去推了她一下，韩灵像木一样应声而倒，肖然慌了，冲到床要打急救电话，这时韩灵突然醒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说肖然，她双目泪，说肖然，我要回家。

金樽已空梦未醒，繁开血斑斑。

2001年底，肖然在粤东一座无名小山上求到这两句诗，当时无人能懂。一个月后，他悄悄立了一份遗嘱，任何人都不知。那时他正于事业的巅峰，声名远震，富比王侯，但在心里，他是不是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

韩灵。韩灵趴在一片长草之中，手脚都捆着，嘴里着一大团芭蕉叶，正一地往山下挪动。那姑娘尖叫一声，一步蹿到男友后，死死地搂着他的腰。小伙壮起胆，伸手把那团树叶揪了来，韩灵下拄地，脸苍白，哆嗦着嘴说：“救…救命啊。”

那天送韩灵到医院的是一对情侣，他们宵夜回来，在黑影里亲了很久，然后依偎着慢慢往回走，走到一个小山包旁，听见上面窸窸窣窣地响，那姑娘有害怕，抓着男友的胳膊，小伙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转过对她说，走，上去看看，那好像是个人。

肖然死后，再也没有人恨他。陆锡明说他至少帮我赚了两千万，我怎么会恨他？赵伟说我只不过判了十年，来后照样有机会好好人，他呢？连命都丢了；陈启明说他生前是我的兄弟，死后仍然是；刘元叹气，念了两句诗：“金樽已空梦未醒，繁开血斑斑。”然后转过，目光灼灼地问：你懂么？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话，肖然朦胧睡的时候，听见韩灵在耳边轻轻地问：“肖然，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肖然一下睁开睛，说别胡思想了，快睡吧，天都要亮了。韩灵叹气，啪地关了灯，屋里一下黑了下来，寂静而空虚的黑暗中，韩灵听见波涛翻卷、风过树梢，整个世界充满了窸窸窣窣地声响，她闭上，用力地蜷缩着，朦朦胧胧中，那只大的手又伸了过来“不要叫！”那只手把她的嘴捂得死死的，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你要敢喊，我就一刀死你！”韩灵的心急促地动，想喊，喊不声，想挣扎，但就连一手指也动不了，那只手开始猥亵地在她全上下摸，韩灵哭了，就像在多年前那间简陋肮脏的电影院里，她压着石，看见梦里的自己浑冰凉，孤单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