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到后一句话，微微一怔。李德全却已经叱：“小猴儿崽，跟我来这一。我是知你们的，但凡有人来了，就说主歇下了。”那小太监这才认他来，连忙打个千儿，：“李谙达，天黑一时没认您来。这两日来的人多，是御医吩咐主要静养，只好说歇下了。”只以为李德全是奉旨过来，也未尝细看同来的二人，便打起了帘。李德全见皇帝迟疑了一下，于是也不吱声，自己伸手掀着那帘，只一摆，示意小太监下去，皇帝却已经踏了槛内。

皇帝吁了一气，吩咐：“起驾，朕去瞧瞧。”

不断的落在他衣上肩上，却是无限萧索，直如这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孤伶伶。

李德全见劝不住，只得：“外面雪下得大了，万岁爷还是加件衣裳吧。”便去唤画珠，取了皇帝的鸦青羽缎斗篷来。梁九功掣了青绸大伞，李德全跟在后，三人却是无声无息就了乾清，一垂门，雪大风，风夹着雪霰往脸上刷来，皇帝不由打了个寒战。李德全忙替他将风兜的绦系好，三个人冲风冒雪，往西六里去。

本来过了二月二，各里都封了地炕火龙。独独这里有太皇太后特旨，还拢着地炕。屋里十分和，皇帝一门，便觉得气往脸上一扑，却依旧夹着药气，外间屋内无人，只炉上银吊里熬着燕窝，却煮得要沸来了。皇帝一面解了颔下的绦，梁九功忙替他将斗篷拿在手里，皇帝却只是神怔仲，瞧着那大红猩猩毡的帘。

梁九功：“已经传了太医院当值的李望祖、赵永德两位大人去了，两位大人都对才说，主是元气不足，又伤心郁结，以致伤了脾胃肝腑。既不能以饮补元气，元气既虚，更伤脏腑，脏腑伤，则更不能饮，如是恶恶因循。两位大人说的文绉绉的，才不大学的上来。”皇帝是有过旨意，所用的医案药方，都要呈给他过目的，梁九功便将所抄的医案呈上给皇帝。皇帝看了，站起来负着手，只在殿中来回踱着步，听那西洋大自鸣钟，只是嚓嚓的响着。李德全侍立在那里，心里只是着急。

这一年却是倒寒，过了二月初二“龙抬”的日，仍旧下着疏疏密密的小雪。梁九功从西六里回来，在廊下掸了掸衣上的雪。如今他每日领着去西六的差事，回来将消息禀报皇帝，却是好一日，坏一日。他掸尽了衣上的雪，又在那毡垫上，将靴底的雪踣了，方了阁，朝上磕了一个。皇帝正看折，执停着笔，只问：“怎么样？”梁九功：“回万岁爷的话，今儿早起琳主神还好，后来又见了家里人，说了好一阵的话，还像是兴的样。中午用了半碗粥，太皇太后赏的卷，主倒用了大半个。到了下半晌，就觉得心里不受用，将吃的药全呕来了。”

皇帝不由搁下笔，问：“御医呢，御医怎么说？”

纳兰容若《蝶恋》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

李德全抢上一步，却已经将那帘打起，皇帝便了里间，里面新铺的极厚地毯，皇帝脚上的鹿油靴踩上去，绵绵陷下寸许来，自是悄无声息，不知为何，一颗心却怦怦直。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依然。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丛认取双栖蝶。

雪天沉，天黑的早，待得至储秀外，各里正上灯。储秀本来地方僻静，皇帝抬瞧见小太监正持了蜡扦灯，耳房里有两三个人在说话，语声隐约，远远就闻着一药香，却是无人留意他们三人来。因这两日，各里差人来往是寻常事，小太监见着，只以为是哪里打发来送东西的，见他们直往上走，便拦住了：“几位是哪里当差的？主这会歇下了。”

李德全只叫了声：“万岁爷…”皇帝淡淡的：“闭嘴，你要敢罗嗦，朕就打发你去北五所当秽差。”李德全哭丧着脸：“万岁爷，若叫人知了，只怕真要开销才去涮桶，到时侯万岁爷就算想再听才罗嗦，只怕也听不到了。”皇帝心中焦虑，也没心思理会他的诨打科。只：“那就别让人知，你和梁九功陪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