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只得应了一声“是。”却放下手中的笔，皇帝说：“只咱们两个，别理会那些规矩。”琳琅面上又是一红，到底另拣了一枝笔添了墨，但御案之上只有御笔，虽不再是用朱砂，仍低声：“琳琅僭越。”方微一凝神，从容落笔。过得片刻一挥而就，双手呈与皇帝。

李德全微微一笑：“万岁爷还没歇午觉呢，这会在看折。”这倒将张三德糊涂了，说：“那我去跟万岁爷回话去。”李德全将嘴一努，说：“你怎么这样没？这会就只琳琅在跟前呢。”

皇帝只了，外面小太监打起帘，却是琳琅捧了茶盘来。画珠脸上一红退开一步去，琳琅也并未在意。

四执库的太监捧了衣裳退下，独她一个人跪着替皇帝理好袍角，便轻轻叫了声：“万岁爷。”说：“万岁爷上回问才的那方帕，才叫四执库的人找着了。”从袖中帕呈上，皇帝接过去，正是那方白绢帕，淡缃丝线绣四合如意云纹，不禁微微一笑：“就是这个，原来是四执库收起来了。”

天气一天天起来，张三德从慈宁回来，先站在檐下摘了帽拭了拭额上的汗，方好了帽殿中去，李德全正巧从东阁退来，一见了他便使个。张三德只得随他来，方悄声问：“万岁爷这么早就歇午觉了？”

竟是极其清丽的一手簪小楷：“昼漏稀闻紫陌长，霏霏细雨过南庄。云飞御苑秋，风到红门野草香。玉辇遥临平甸阔，羽旗近傍远林扬。初晴少顷布围猎，好趁清凉跃骕骦。”正是他幸南苑行围时的御制诗。字字骨格清奇，看来总有十来年功力，想必定然临过闺阁名家，笔划之间妩媚风，叫人心里一动，他接过笔去，便在后面写了一行蝇小楷：“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这一句话，也就尽被了，她那脸上红得似要燃起来，中神气游离不定，像是月光下的影，随风瞬移。那耳廓红得透了，像是案那方冻石的印章，隐隐如半透明。看得清一丝丝细小的血脉，嫣红纤明。颈中微汗，却烘得那幽幽的香，从衣裳间透来。他忍不住便向那嫣红的耳下吻去，她一，却叫他揽住了不能动弹。他只觉得她微微发抖，底尽是惶恐与害怕，十分叫人怜，只低声唤了一声：“琳琅。”

御案上本来放着一盏甜瓜冰碗，那冰渐渐了，缠枝莲青碗上，便沁细密的一层珠。琳琅鼻尖之上，亦沁细密的一层汗珠，只是屏息静气。只觉得皇帝的呼的拂在鬓脚，得碎发微微伏起，那一直酥到人心里去。皇帝的声音低低的，可是因为近在耳畔，反倒觉得令人一震：“手别发抖，写字第一要腕力沉稳，你的手一抖，这字的笔画就了。”那笔尖慢慢的拖一捺，他腕上明黄翻袖上绣着金夔纹，那袖拂在她腕上，她到底笔下无力，滟滟的朱砂便如断霞斜欹，她的脸亦红得几乎艳如朱砂，只任由他擎着她的手，在砚里又添饱了笔，这次却是先一，一横，一折再折…她忽而轻轻咬一咬嘴，轻声：“才欺君罔上…”

张三德将自己脑门轻轻一拍，悄声说：“瞧我这猪脑——老哥，多谢你提，不然我鉲uo氯蛔步去，必然讨万岁爷的厌。”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往殿外望了望，碧蓝湛蓝的天，通透如一方上好的玻璃翠。只听隐隐的蝉声响起来，午后的光里，已经颇有几分暑意。縝r />

东阁里垂着湘竹帘，一条一条打磨极细的竹梗，细细密密的用金线丝络，系一个如意同心结，那一帘的如意同心结，千丝万络，光斜斜的透来，金砖上烙着帘影，静淡无声。

画珠：“四执库的小冯说，这帕原是夹在万岁爷一件袍袖里的，因并不是御用的东西，却也没敢撂开，所以单独拣在一旁。”

皇帝却笑起来：“你实实是欺君罔上——才刚我说了，这会不许自称才。”琳琅脸上又是一红，：“这两个字，琳琅会写。”皇帝哦了一声，果然松了手。琳琅便稳稳补上那一横，然后又写了另一个字——虽然为着避讳，例每字各缺了末笔，但那字迹清秀，一望便知极有功底。皇帝于意外，不觉无声微笑：“果然真是欺君罔上，看我怎么罚你——罚你立时好生写篇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