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　想你的时候

他再不会。

永远再不会。

开完会chu来，秘书单婉婷仿佛由于了一下，才问：“雷先生，博远设计的杜小姐一周前就预约，想和您见面。您看见不见她？”

他听到“博远设计”四个字，想起是公司的合作商，于是说：“设计公司的事jiao给刘副总。”

单婉婷知dao他没想起来，又补充了一句：“是杜晓苏杜小姐。”

他终于想起这个女人是谁，于是更加面无表情：“她 有什么事？”

“不知dao，她jian持要跟您谈，一遍遍打电话来，她说是和您弟弟有关的事。”

单婉婷说完很小心地看了一yan老板的脸se，不知dao为什么老板最近心情非常差，不仅一反常态地在北京住了很久，回来后对待公事也没有往常的耐xing。公司有传闻说老板家里chu事了，可是chu了什么事，谁也不清楚，更不敢打听。

结果雷宇峥十分冷淡地丢下一句：“你看下行程表，chouchu五分钟时间给她。”说完转shen就进了办公室。

单婉婷去查了老板的行程表，调整chu时间安排，然后才给杜晓苏打电话，通知她下午来见雷宇峥。

雷宇峥见到杜晓苏的时候，几乎没有认chu她来。两个月不见，她瘦得厉害，瘦得几乎只剩了骨tou，整个脸庞小了一圈，一双yan睛憔悴而无神。

他想起振嵘领回家的那个女孩子，丰run而饱满的苹果脸，忽闪忽闪的大yan睛。即使后来他认chu她，并且阻止她和振嵘在一起，她上办公室来和他谈话，仍旧似有傲骨铮铮，似乎在她心里，有着最qiang大的力量支撑着她。

可是现在她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整个人都黯淡下去，神se疲倦。她抱着一个大的旅行袋，她把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拉开拉链，一下子全倒过来。扑通扑通，成捆成捆的百元大钞铺了一桌子，gun落得到chu1都是。

他皱起眉tou。

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她说：“雷先生，这里是七十万，我知dao不够，可是这是我能筹到的全bu资金。我有工作，我可以申请公积金和商业贷款，七十万应该够首付了。我是来请求您，把振嵘买下来的那tao房子，卖给我。”

她的语气近乎卑微，可是她的yan睛闪动着难以言喻的狂热，她jinjin地盯着他的脸，他的yan睛，仿佛注视着这世上唯一的希望。她说：“雷先生，这是我唯一的愿望，希望您可以答应我。”

雷宇峥用手指轻轻推开那些钱：“那tao房子我不打算卖给你。”

她不卑不亢地把另一叠文件放在他面前：“这是购房合同、房款发票。”

他仍旧没有任何表情：“合同还没有在房产局备案，目前它仍旧是无效的。”他拿起那份购房合同看了看，突然从中间就撕掉了。杜晓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yan睁睁看着他将合同撕了个粉碎，他轻描淡写：“付款人是邵振嵘，你没有资格拿到这tao房子。”

“我只是想买下这房子，所以我才带着钱到这里来。”她浑shen发抖，“你凭什么撕掉合同？”

“我不打算卖给你。”他an下内线，呼唤秘书，“送杜小姐chu去。”

她没哭也没闹，很顺从地跟着单婉婷走了。

雷宇峥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没想到晚上下班的时候，他的车刚驶chu来，她突然一下子从路旁冲chu来，冲到了路中间，拦在了车tou前，把司机吓得猛踩刹车。幸好车子xing能好，“嘎”一声已经死死刹住，离她不过仅仅几公分的距离。风卷着她的裙子贴在了车tou的进气栅上，她的整个人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chui走，可她站在那里，直直看着他。停车场的保安吓了一tiao，立刻朝这边跑过来。隔着车窗，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对自己刚才zuo的危险动作gen本无所谓。

雷宇峥敲了敲椅背，告诉司机：“开车。”

保安把她拉开，车子驶chu了停车场，从后视镜里还可以看到她在挣扎，似乎想要挣脱保安。

他漠视着后视镜中越来越小的模糊影子。

她以前是娱记，他想起来，而且如今她似乎把所有时间都hua在这上tou。她不哭也不闹，也不sao扰他，就是远远跟着他的车。他上哪儿她就上哪儿，他回公寓，她就跟到公寓大门外；他回别墅，她就跟到别墅区大门外；他chu去应酬吃饭，她就等在餐厅或者酒店的外面。

她像一个安静的疯子，或者一个无药可救的偏执狂，非常平静，非常冷静地跟随着他，不guan他走到哪里，只是单纯而沉默地跟随着他。他无数次让保安驱逐她，不让她chu现在自己的写字楼附近。她不争也不吵，任由那些人弄走她——她很顺从地、也很安静地任由他们摆布，可是yan睛一直看着他。她的yan睛非常黑，瞳仁几乎黑得大过yan白，她看着他，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zhong空dong的平静，仿佛明知shen患绝症的病人，没有任何生机，只是那样看着他。

她像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疯子，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zuo自己想zuo的事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不把房子卖给她，她就天天跟着他，每时每刻跟着他，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zuo这件事。

雷宇峥觉得奇怪，这个女人越来越瘦，瘦得手腕纤细得像是随时会被折断，保安架住她的胳膊，毫不费力就可以把她弄到一边去。可是不知dao是什么在支撑着她，仿佛一jing2小草，竟然可以奋力ding起石tou，从feng隙里长chu来。

单婉婷问过他两次：“雷先生，要不要我通知法务buchu面，发一封律师函，她这是sao扰。”

雷宇峥瞥一yan后视镜里的人影，淡淡回答：“我看她能跟到什么时候，半年？一年？’

单婉婷也就不再提了。

杜晓苏比他们想象得要jian韧，她几乎风雨无阻，上班之前，下班之后，总是可以chu现在他们的视线中。逐渐地连雷宇峥的司机都习惯了，chu车库之前总要先看一yan后视镜，只要杜晓苏的shen影一chu现，立刻踩油门，加速离开。

这天雷宇峥加班，下班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钟了，天早已经黑透了，又下着暴雨，四周漆黑一片，连路灯的光都只是朦胧的一团，雨下得太大，积水沿着车dao往底下liu，仿佛一条河。车子从车库里驶上来，两dao大灯照chu去全是银亮的雨箭，斜飞着朝车子直直地撞过来。雨刷已经是最大档，一波一波的水泼上来，被雨刷挂掉，jin接着又有更多的水泼上来， 天上像是一百条河，直直地倾泻下来。

司机因雨势太大，所以速度很慢，习惯xing地看了yan后视镜，不由得“咦”了一声，旋即知dao失态，再不zuo声。

雷宇峥闻声抬起tou来，也看了yan后视镜。原来下这样大的雨，杜晓苏就站在车库chu口旁，因为那里jin贴着大厦墙gen，有裙楼突chu的大理石bi沿，可以稍有遮蔽。她没有打伞，全shen上下早已经shi透了，路灯勾勒chu她单薄的shen影，看上去倒像个纸人一般。只见她的shen影在后视镜中渐渐远去，在忙忙雨幕中晃了几下，最后终于倒下去，就倒在积水中，一动不动。

司机从后视镜中看着她倒下去，本能地踩下了刹车。

雷宇峥问：“停车zuo什么？”

司机有点尴尬，连忙又启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只看到她倒在水里，仍旧是一动不动。雨哗哗下着，更多的雨落在她shen上，而车渐行渐远，后视镜里的人影也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杜晓苏zuo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邵振嵘，他回来了。可是她累得说不chu话来，全shen都疲乏到了极点，她没办法呼xi，她觉得呛人，也许是水，让人窒息。她连动一动嘴pi子都办不到，太累了，仿佛连骨tou都碎了。她有那样多的话要跟他说，她是那样想他，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是她不信，她永远也不会信。她想他，一直想到心里发疼，如果他知dao，他会回来的。他让她等，于是她就一直等，乖乖地等，可是他没有等到他。

现在他回来了，他终于——是回来了。

她不哭，因为她有好些话，要说给他听。比如，她爱他，这一生，这一世，下一世，她仍旧会爱他；比如，她想他，她很乖，她有an时去看心理医生，她有an时吃药，她只是不能不梦见他。

可是他的shen影很模糊，就在那里晃了一下，就要离开。她徒劳地伸chu手去，想要抓住什么，也许是衣角，她jinjin抓住了不放，有人又在掰她的手指，她惶恐极了，只是不肯放。她知dao一放手他就走了，或者一放手，她就醒了，再也梦不到他。那是振嵘，那是她的邵振嵘，她死也不会再放开手，她宁可死去，也再也不会放手。

雷宇峥微皱着眉tou，看着jinjin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几gen手指，非常瘦，瘦到手指跟竹节似的，却似乎有一zhong蛮力，抓着他的衣角，死也不肯放。不guan他怎么 样用力，她攥得指甲都泛白了，就是不肯松开。

他已经觉得自己将她送到医院来是犯了个错误，还不如任由她昏迷在那里被积水呛死。他实在不应该guan这样的闲事。可是她攥着他的衣角，怎么样也不肯放。她的嘴chun白得泛青，双颊却是一zhong病态的chao红。她发着高烧，吊瓶里的药水已经去了一半，仍旧没有退烧。医生来了好几次，护士也来测过计策ti温，每次都说39度6、39度4……

这么烧下去，不知dao会不会把脑子烧坏……反正她也跟疯了差不多。他想了很多办法想把她的手掰开，但她攥得太jin了，手指又tang的吓人，隔着衣服也似乎可以ti验到那骇人的ti温，他几乎想把自己这衣角给剪掉，以便摆脱这讨厌的女人。尝试着想要把她的手指弄开，于是弓下shenti，离得近些，终于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振嵘……”

原来她一直就是在叫振嵘的名字。

她现在的样子很丑，两颊的颧骨都瘦的突起来，tou发也没有干，贴在脸上，更显得瘦。她的yan窝shen陷下去，yan睫mao很长，可是是shi的，原来她一直在哭。枕tou上shi了一大块。她哭起来的样子更丑，五官都皱成一团，shen子也 蜷缩着，像只虾米。她哭得没有任何声音，就是liuyan泪，泪水毫无阻碍地顺着长长的睫maohua下去，落到枕tou上。

其实当初她是很漂亮的，他记得她的大yan睛，非常漂亮，非常动人。那天晚上他在酒吧停车场捡到她，她当时伏在他的车前盖上，醉态可掬，死活拉着后视镜不撒手，认定这是chu租车，认为他要跟自己抢chu租车。他去拉她，她却忽然仰起脸来，亲吻他。

那吻很甜，带着些微的酒气。那天他大约也是真喝高了，因为他竟然把她带回去了。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chu任何声音，几乎是一言不发，除了他的腕表不小心挂到她的tou发，大约很疼，她轻轻“啊”了一声。他于是把腕表摘下来，继续亲吻她。她没什么反应，shen子一直很僵，反应也很生涩，非常chu乎他的意料，因为她还是第一次。在他醒来之前，她就消失了。就像是穿着织金衣裳的仙都瑞拉，惊鸿一瞥，可是午夜钟声过后，便消失在时光的尽tou。

可是他们终究是认chu对方来，他认chu她，她也认chu了他，没有水晶鞋，只有难堪。他不动声se，看着她。这个女人，她究竟想干什么？

她的反应没chu他的预料，她chu尔反尔，她纠缠邵振嵘，她甚至振振有词。

可是振嵘如今不在了——想到这里，他觉得心里一阵难受。她还jinjin攥着他的衣角，yan角噙着很大一颗yan泪，发着高烧，她的呓语仍旧是振嵘。

或许，她对振嵘还是有几分真心。

司机还在急诊观察室外的长椅上等着，可是他走不掉，她还jinjin抓着他的衣角，就像婴儿抓着母亲，就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算了，看着振嵘的份上，看着振嵘一直对她不能割舍的份上，一想到振嵘，他就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开始发ruan，ruan到隐隐生疼。

那是他最亲爱的弟弟，最亲密的手足。

她的烧渐渐退下去，护士ba针的时候她终于醒过来。看到熟悉的侧影，熟悉的脸bulun廓，几乎令她惊得叫起来，可是ma上就知dao，那不是振嵘， 那不是她的振嵘。

她的手还jinjin抓着他的衣角，她忙不迭地放开，像zuo错事的小孩。

默默地松开手，他的丝质衬衣已经皱baba的了，不知dao被她抓了多久。

“谢谢。”她的声音是哑的，嘴里也是苦的，发烧后连she2tou都发麻，说话也不利索。

他什么也没说，脚步也没厅，就像gen本没听到，走掉了。

她病了差不多一周，每天挂水，没办法再去跟着他。好不容易不发烧了，医生又躲开了两天的吊瓶，巩固治疗。

他送她入院时曾替她jiao了一千块押金，这天她挂完最后一瓶药水，就去宇天地产的楼下，等着还给他钱。

到晚上六点多才看到他的车chu来，她伸手想拦，保安已经看到她了，几个人十分熟练地将她拦在一旁，bi1着她yan睁睁看着他的坐车扬长而去。

她去他别墅路口前守了一个钟tou，没看到他的车chu入，也许他回公寓了。在本市他就有好几个住chu1，她曾经天天跟着他，所以知dao。

她应该把钱还给他，可是她仍旧没办法接近他，也没机会跟他接chu2。她没办法，只得把那一千元装在信封里，然后快递到宇天地产去。

她知dao他不在乎那一千块钱，可是那是她应该还的。她也知dao那天他是看在振嵘的面子上，才会送她去医院。她鼻子发酸，即使他不在了，仍旧是因为他的缘故。振嵘是她最大的福气，可是她却没有那福气，留住他。

天与地那么大，这世上，她只是没有了邵振嵘。

杜晓苏没想到，那一千块钱又被原封不动快递回来，快递的递jiao人签名非常秀气，而且是个陌生的女xing名字，叫“单婉婷”，估计是雷宇峥的秘书。

杜晓苏把快递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才拆开来。里面不仅有那一千块钱，还有一枚钥匙。

钥匙放在印刷jing1mei的卡片里，卡片上印着宇天地产的标志，打开来里面亦是一行印刷ti：“一品名城huan迎业主入住”，后面则填着楼栋单元等等号码。

有一瞬间杜晓苏什么都没有想，自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