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她断指是为他，为求他不死——

“你可以说了。”他虽然表面冷静，却急着想知更多她及他的事。

“我不能想起来什么吗？”比起自己失去的记忆，她的反应更令他玩味。

罗宵有许许多多的疑问都需要她来解答，但自然也有最想知的，那便是关于她——

因为，他明早醒来，仍会忘却一切，忘得净净，看着她时，令人心痛地淡漠问：你，是谁？

“你会…你会…”她试着咬，声音却有自己的意识仍断断续续从嘴里溢，关不住、锁不了。

她又替他倒茶，这回只有八分满，然后她跟着坐在他对面，目光终于愿意望向他，给他一抹虚弱的笑。

这事，她会习惯的，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总会习惯的。

她想保护什么？想掩饰什么？

她化为孟婆，主掌着他的记忆，饮下孟婆汤的同时，抹去记忆，给予最纯净的人生，但她毕竟不是孟婆，那段消抹去的记忆里，满满全是她，她永远不来孟婆的淡然看人世，她从第一次下葯时的放声大哭至今已经再无泪，以为自己冷了心，实际上悲哀与心痛却不是以泪来衡量。

她说得好糊，破碎着嗓，喃喃自语，他努力听七八分，心里已能笃定两人绝非主与仆那般单纯。

她的答案令他眯细了眸“之前说婢是骗我的。”

莫恩从怀里取拇指般大小的瓷瓶，打开瓶，将里淡琥珀的添壶里，看着它与茶和。

妻，这两个字倏匆地闯他的脑门。

“我是莫恩——”她顿了顿，淡淡愁笑“你罗宵明媒正娶的…发妻。”

莫恩将茶壶置于托盘，用力气，重重吐，端稳托盘，重新回到罗宵面前。

“你想先从哪里听起？”

“你是谁。”

“你会想起来的…”她双虽然胶着在他脸上，眸光却是涣散。

她静默，发着傻，在发抖，看着他，却又不像在看他，那明明该是张哭泣的容颜，她眶涩，唯一有的是方才他泼醒她的冷，从发梢滴落。

“为什么不要再追问？”

“我会怎么样？”

“你的断指。”他的下一个疑问。

“你还想知些什么？我可以全告诉你，全都告诉你…不过…要等等，我泡壶茶来，我讲故事给你听，好吗？”

罗宵并不信任她，不是不信任她的话，而是不信任她的屈服。

“你愿意告诉我了？”态度怎么转变得如此之快，之前抵死不开的她，竟主动愿意全盘托？

是的，她愿意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他，无妨的，全让他知，无妨的…

待他的态度来看，完全看不半恨意。她小心翼翼伺候着他，无微不至，照料着他的生活起居，虽少言，但总清楚他需要的是什么，仿彿与他相过很长久的日，非常懂他。当他犯疼时，她不嫌累地为他额际，动作温柔是骗不了人，这一切，不像仇恨。

“别急，先喝杯茶。”她将茶杯推至他面前，双眸视线不曾离开那杯茶。

莫恩抬起，目光迷蒙地望向他，他以为那些迷蒙是泪光，但仔细去看却不是，她边的笑没有消失，脸上有笑，声音却没有。

莫恩缓缓站起，仍微微哆嗦，她走往厨房，烧柴生火，灶上烧着开，半晌，咕噜咕噜沸腾了，她将沸舀壶里，壶中盛着一小把的茶叶，她盯着壶飘浮旋转的茶叶怔忡。

“你在害怕什么？”

“是骗你的。”她坦诚不讳。

难怪，他就觉得她不像个婢，她待他，也不像一个婢该待主的眷及周到。

“我们…坐着聊吧。”她领着他往屋里走，他落坐，她斟茶，给了他满满一杯。

她是他的妻，他虽然没有半印象，但对于她的说法，他毫无怀疑，因为很合理，尤其是她待他的态度及偶不经意的神情。

“你不要再追问了…”她在摇，不住地摇着螓首。

她很庆幸此时的她已经哭不泪，心酸与苦涩可以无声藏在心里，让她面对他时不会失控地掉泪，幸好。

“这一回好快呀…”她突地扯，发微弱的笑声“每一次从开始时，我都好难受…你好陌生地看着我，问我：你是谁…我就会好难受好难受…站在你面前，却与你陌路，我不知自己还能撑几回…”

翻腾着火，他分不清是什么情绪：心在揪着、痛着。

莫恩从袖里伸右手，将之举在两人面前“我自己剁的。右手尾指，为求大伯别斩断你的双手双脚。”接着左手也举着“左手尾指，为求以终生幽禁来换你不死。”

罗宵也不啰唆，仰饮尽，余光瞄见她既悲哀又如释重负地松了气。

罗宵锁眉，这答案，乎他的意料，她说得如此平静，已经近乎淡然，他却听得…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