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有人抱了孩儿喜孜孜的买糖葫芦。他把铜钱放在我掌心里：“喂，你要收好，人多手杂，别给扒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这个好命的王金凤，只剩一把糖葫芦。

他是个年轻人，约莫比我大两叁岁，穿着寻常的蓝布衣服，材瘦弱，卷得老，脚上一双鞋也没有。

“一文钱一个，大声！”他的声音是江南腔，昂有转折，转折中有馀韵，可比爹的乐师拉的琴好听。

一支，两支，叁支…他让我抱满了糖葫芦…红衣的糖惹得我的白绣袄一片红。

“天哪，你住哪里不知？”

“还有呢！我帮你再。”

“等等…”我急忙转对张雁说话：“你的钱！”我把铜钱从袋中掏来。

人在午夜散去，我还没想要回家。如果这个上元夜没完没了多好！我忘了爹也忘了娘，只懂得看他痴痴笑。

“小，你还好吧？”丫打量张雁：“你没对我们家小怎样吧？”

“一文钱一个！”

“不要哭，人这么多，还怕糖葫芦卖不完吗？没问题，看我的，我帮你卖个光，你爹你娘就不会骂你！喂，给我－－”

他一，我一，在上元夜我们分吃了一支糖葫芦，他才看见我的白绣袄：“哇，你穿得这样什么？生意穿布衣服就可以，否则生意没成，人就给抢了，这节庆日，坏人特多。”

“王金凤，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铜钱的声音多妙呀！我不断向哥哥们讨铜钱玩。

一推一却，铜钱散了满地…

没钱找有什么关系，糖葫芦比那锭银叫我惜，我恨不得吃它十串二十串。

“不要了，不要了。”我赶转往回走，这时的我，看起来像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我如获珍宝般的抱着，怕有人抢走。

“全买好了。”

如果爹娘打此地经过，他们一定不认我是他们的女儿，但我从未如此开心过！

叮咚叮咚…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才到地面。

我没能好好跟他说再见。那叮咚叮咚的声音从此在我脑海中每日响起千百回。

“你在哭呀！你哭什么哭，今天是上元夜呀！”有个男人挤巷来。他发现了我。

叮咚叮咚叮咚…

“我叫张雁，是磨坊卖豆腐的儿，今天我把娘的甜糕拿来卖，没多久就卖个光！”他摇着袋，当 当 “你看，全是钱！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低，好奇的打量他，一时忘了掉泪。

“走吧！”他带我从巷另一绕去，到了一空地，扬着糖葫芦大叫：“一文钱一个，一文钱一个！”

我们边走边笑，不久，只剩一只糖葫芦。

“别误会，是他帮我的。”我说。

原来还有得找。

张雁在一旁张得说不话来。

在一不知名的地方：狭窄破旧的巷之中，人依旧在巷动，像一条奔腾的河。

“姓王的有好几百家…你说什么？你爹叫王端，那不是和转运使同名？”

他分给我两支：“学我叫，一文钱一个！”

他伸手扶起我，我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这件事。彷佛他就是我的亲人。

“王金凤。”我羞涩的说。第一次有陌生男对我问姓名，也是唯一一次。

“我住在王家。”我说“我搞不清地方，只知我的父亲叫王瑞。”

平常足不的我，哪里知自己在何？一双小脚，怕在这夜已走过比过去十四年还多的路。

终其一生，终其一生，惟我

“别发呆，学我卖，将来你就会了！”

他误会我的意思了。但我还是把一大把糖葫芦给他。他笑起来一整齐的白牙真好看。

这时已有人叫我：“小，小…”是妈妈的随丫，后跟着四个灰土脸的轿夫。

看起来是个人。妈这穿着的人叫穷光，她曾经说，他们会穷得娶不起老婆。

远有盏盏灯火，在夜中开千百朵光，我的给灯火迷住，也给他兴致昂的脸迷住。

我跌坐地上，边添糖边掉泪。

“不，那是你的，我只是帮忙而已－－”他想不这事的因由－－卖糖葫芦的女孩为何坐轿。

“一－－文－－钱一个！”

我呆了一下：“不知。”

我不曾和爹爹与哥哥以外的陌生男人说话。看见他，我一直考虑要不要依娘教我的方式低下，才像大家闺秀。

那河阻断了我的爹娘，我的秦淮画艇，还有我的上元夜灯。

“这支我们一人分一半吧！”我饥辘辘－－一把糖葫芦全给他卖掉了，我只添到些许糖。

“那就好，我们走！你爹和你娘差剥了他们的！”丫指指轿夫“上轿吧！”她拉了我就走。

“我的财神爷来了！”

人像狼打来，我踮起脚尖，哇！远近十里全是黑鸦鸦的人！然后我就几乎没有再踏上地面，彷佛坐在轿上一般，不由自主的向前涌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断与我…我到眩、无助，好想哭喊，但仍抱着我的糖葫芦…

哥哥们疑我有病：“你不银，不珠，只铜钱，世上哪有你这么笨的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