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发呆了？"低沉的声音投寂然的暗夜里，像石穿越古井波心，晃起一波波微。

"你常发呆，是在想些什么？"难得的，他今天竟会这么问。

他随靠坐在床缘，光跟着她的举止移动，直到巾帕覆上他面孔，慑人的视线才稍止片刻。巾帕移开后，她才又对上他那双比别人颜浅些的珠，他总是这样直勾勾看着她，虽然已是很习惯了，但有时没太多防备，还是会教他给看心慌。

到底他在看些什么呢？这是她心里多年的疑问，但却不想问。他与她之间，无须太多心与了解。

不想过去。但，怎敢违拗？就算有很多理由可以推拒，她也说不的。于是，她垂下螓首，缓缓走过去，他坐在床的外缘，那也就是说，她必须爬过他，躺到内侧去。

"过来。"

虽然跟了他六年，没有更加亲密，只让她面对他时更想逃…她想，每一个够了解叶惊鸿的人，都会希望从未与这个人有过集吧？无论是在恩或怨上。他实在是一个太难对付的人呀！

可是，一切就这么着了，然后牵扯到今天。

她的小伎俩没有得逞太久，因为他开了：

他们的关系，比较像是在茫茫人海里最孑然的两抹孤魅，偶尔撞击在一块，就会习惯相依，不需要有情的。她是孤独一人了，寄于天地之间，哪里都一样，不会温的。就像她偏冷的质相同。叶惊鸿也是冷的，这一个她从没了解过的复杂男，总也是冷凉。在冬天时，他们总要偎得久了，才能逐渐温起来，在那之前的适应，其实并不宜人。

有些认命，她一双莲足摆脱了绣鞋的包

所以她不为别人绣、没替人裁衣。什么也不为他人，也没这个必要，要真是了，才叫自讨没趣。

贬不会这样的简单平静，也正是叶惊鸿要的呢？所以他没让太多人来这边走动。他是太警觉的人了，任何风草动，都能惊醒他，可人总不是草木，再顽厉害的人，也是需要休息的，所以这里，正好给他休息。

他总是在夜里到来，那现在，是夜了吧？

她站起，将手上原本绣着的鞋样放绣篮里，第一件事便是替他把外袍脱然后拿巾帕给他洗脸。虽是寒料峭，但是他从不用温洗脸的。他这样的随时在危机中，并不允许自己有太多的享受。他以前说过，享受是堕落的开始。

何帮夫婿打疏通仕途之路，往夫人帮下手，务求自家官人的一路顺遂…

她微怔，声音细细的，与静夜成不起的一："没什么的。不是什么有用的事…"

"什么事情，又叫有用了呢？"他笑哼，一贯愤世嫉俗的轻慢神。

她的活动范围通常不"蝶阁"，这蝶阁小小的，不过只一问卧房与一间厅，没给仆歇息的地方，晚上自然也就没有丫陪睡壮胆。当初她就没跟他要，还需要壮什么瞻呢？在她见识过修罗地狱场之后，人世间还有什么可惊吓到她的呢？通常晚膳一用毕，她便让丫鬟退下歇息了。留下一盏灯，陪伴自己。

她在桌几与梳妆台两边磨磨蹭蹭，就是不想在他未闭上时靠近眠床。清醒的他，还是保持一距离的好。

这样的日呀…能一直平淡下去，也真是福气了。就算别人对她议论纷纷、指指，又怎么样呢？那些人横竖与她是没碍的。在燕楼里，除了叶惊鸿，大家又在乎到谁了呢？所以她，不过是随俗了而已。

但不是，她不是。她只是一个江湖煞星的女人，连妾也算不上。

她是裘蝶，叶惊鸿第一个带回燕楼的女人。那年她十四，而他二十二，都没有足够的成熟，与正确的判断力──

她不该跟着他回来；而他也不该带她回来的。

有时他来她房里，不见得是索，通常是带着疲惫，然后搂着她，在床被之间沉寂独思。怀里有她，彼此心却好远，相依偎，只是取。

是夜了…她恍然回神，怎么这么快？记得才刚刚吃完晚膳的，怎么才坐下会儿，夜已经了？

丫鬟间都传说楼主极少来她这儿，可她们却不知，叶惊鸿总是夜人静才来的，坐躺在她边，有时即使只是假寐，也算是真正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