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

“凌康，”母亲忍不住说了：“叫巧眉别弹了，吵得我们说话都听不见。如果真喜玩乐，有没有声音小一的？昨天楼下的罗家，也打电话上来抗议了！大家都说，巧眉有表演呢！”

“或者，稳櫎─可以。”她轻声说：“我不会厌倦！稳櫎─可以弹！”

“你瞧，”他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你不能永远坐在钢琴前面，弹一辈的琴。”

他一震，抓住了她的手。

他有些气愤，对邻居气愤，对母亲气愤，对孙伯母气愤。

“哦，”孙伯母愣了愣。“她可真空闲啊，弹了一个下午呢！”

“下班啦？凌康？”

凌康快乐吗？是的，有一阵，他真的又快乐又幸福又满足，他已拥有他最想要的东西，他还有什幺不满足呢？可是，随着时间的过去，他开始会到父亲那句话了。巧眉，是个工细琢的艺朮品，欣赏起来透透，生活起来总缺乏了一些什幺。她很少说话，几乎不门，要门，最有兴趣的是“回娘家。”她不下厨房，完全不会家务，纫烹调，一概免谈。她经常坐在钢琴前面，一弹七、八小时而不厌倦。大厦隔音设备并不完善，她弹起琴来在楼梯就可以听到。是的，她的琴音极了，但是，现在这个社会，能欣赏的人却太少了。凌康和巧眉婚后的第一次吵架，就为了这架钢琴。

“巧眉，别弹了。”他说。“我有话跟你谈。”

懊死的公寓房，该死的大厦！不懂欣赏的邻居！他当时心里就诅咒着。并不想把这话真说给巧眉听，巧眉已经够寂寞了，如果不让她弹琴，漫长的下午，让她什幺？他走家门，琴声叮叮咚咚的响着。母亲来了朋友，是孙伯母，和母亲是二十几年的朋友了。孔伯母坐在客厅里聊天，琴声叮叮咚咚的响着…孙伯母看到凌康，劈就是一句：“好福气哇！娶了个钢琴家呢！她这样练琴，是不是准备要去演奏呀？”她问得很认真。

“我懂了。”她慢吞吞的说，极端痛苦的。“你也不是音乐家，你父母也不是，你的亲戚朋友也不是！稳櫎─”她重重的了气：“该知这一，该会这一！但是，你以前曾经整晚整晚听我弹琴，赞我的琴妙得像诗像文学像生命…哦，”她。“那是婚前！我早就不信任婚姻，我知婚姻是最残忍的东西。诗也好，文学也好，画也好，音乐也好…婚姻会谋杀它们！最后，你会发

“哦！”她顺从的停下来，等待着：“谈什幺？”

那天，他下班回家，照例听到琴声，走电梯，隔的赵老太太正好要电梯，见到他就把他在电梯拦住了。很直率的说：“拜托你一件事，告诉尊夫人，下午不要弹琴好吗？自从你夫人来了以后，我们左右邻居都不能睡午觉了！”

“但是，”他冲而：“别人不见得愿意听！楼上楼下，左右邻居…都不是音乐家！”

她的脸蓦然转白。

“你…”他看着她。“这样天天弹琴，不累吗？”

走卧室，他关上房门。巧眉的琴声停止了，回对他微笑。

“能不能──”他考虑着用辞。“另外找一些娱乐呢？你觉不觉得，我们生活有些单调？我们也该去走走，朋友，打打桥牌，看场电影…”他顿住，惊觉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只是弹着玩，”凌康据实回答：“打发时间而已。”

巧眉转向了他，脸上暗淡下去，笑容从边消失，她低声的、锐的问：“有谁不满意我弹琴吗？我妨碍了谁吗？”

他走过去，站在巧眉后，把双手放在她肩上。

她沉默了，低下去，她好久没说话。然后，她转过，用力把琴盖阖上，回说：“好，今晚我们去‘看电影’！”

“我说溜了嘴，你不必抓我的漏！”他凝视她，有些心痛，有更多的隐忧。忽然会到，生活就是生活，生活很现实，两个共同生活的人，不是整天对说“我你”就够了，还要有共同的兴趣，共同的目的，共同的享受，甚至共同的“患难！”而他和她之间“共同”的东西实在太少，现在刚结婚不久，还可以在彼此的和新奇中去寻求满足。以后，还有那幺长远的岁月，仅仅靠和新奇，还能维持多久？想到这儿，他觉得真的该和巧眉好好谈一谈，开诚布公的谈一谈，的谈一谈，为他们的未来谈一谈。他拉住她，把她从琴凳上拉起来，一直拉到床边，他让她坐在床上，他拉了张凳坐在对面，用双手阖住她的手，诚恳的望着她，诚恳的说：“巧眉，我们要共同生活一辈，是不是？”

说完，她又回到钢琴上去了。不知是萧还是莫扎特的作品，协奏曲听多了，你会把它们混。

“嗯，唔，没，没有。”他是心非。“我只是怕你太累了。”

她惊愕的仰着，脸上有惊怯得近乎痛苦的表情。他吓住了她，这样严重的“起”真的吓住了她。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被动的坐着，等待着。